丰年珏猛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姑苏,需要一双冷静的眼睛和一个清醒的头脑。那些帐册,那些从京城传来的密报,都需要你来梳理,来分析。你就是朕留在这里的另一颗心脏。”元逸文的声音沉稳有力,“朕需要你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把‘烛’的真身给朕挖出来!
丰年珏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明白了,皇上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一明一暗,一动一静。
他去扬州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而自己则在后方磨利那把最致命的悬剑。
“臣……领命!”丰年珏郑重地躬身应下。
元逸文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一旁的丰付瑜。
“至于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丰付瑜那条还吊着的骼膊,“你就跟着朕,给朕当个瘸腿的护卫,顺便当当车夫。”
“好!”丰付瑜点头,他跟在母亲身边也放心点,“臣保证完成任务!”
计划一定,整个枕溪园便开始了高效而秘密的运转。
春禾和秋杏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囊。
“夫人,这件狐皮披风得带着,水路夜里凉!”
“还有这个安神香,是您闻惯了的!”
“哎呀,还有这些蜜饯,万一主子路上又犯恶心了呢!”
两人恨不得将整个卧房都打包塞进行李里。
苏见欢被她念得头晕,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抚:“好了好了,又不是去逃难,带些换洗衣物和常用药就行了。”
另一边,丰付瑜正对着玄一给他找来的一身粗布满脸无奈。
“为什么又是这种破衣服?还一股汗臭味!”他满脸嫌弃。
玄一面无表情地回道:“伯爷,这是为了符合您车夫的身份。真正的车夫,身上都是这个味儿。”
“……”丰付瑜无言以对,只好憋着气换上了。
而身为“私奔”的男主角,元逸文则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上去就象个气质卓然的富家翁,正准备携家眷出游。
一切准备就绪。
夜色深沉,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在了枕溪园的后门。
车厢内被铺上了最柔软的垫子,还放了几个软枕,足以让苏见欢躺下休息。
元逸文先扶着苏见欢上了车,丰付瑜一脸不爽地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拿起了马鞭。
就在他准备驾车离开的瞬间,玄一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车旁,他的脸色有些凝重:“陛下,京城密报与江州密报,同时到了。”
元逸文刚放下的车帘又被掀开,他的脸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说。”
“京城那边,张承等人忽然转变了态度。”玄一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再提格杀之事,反而联合百官上书,恳请陛下您……尽快结束南巡,回京亲政。他们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唯有您回去,方能安定天下。”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群老狐狸,又在耍什么花招?
以退为进?想把他骗回京城?
元逸文还没来得及细想,玄一便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
“与此同时,霍子明在江州撬开了一个浮光教据点头目的嘴。那人招供,浮光教安插在扬州的一枚代号为‘莺’的重要棋子,于昨日被正式激活。”
“任务是策应京城‘烛’的行动。”
莺。
烛。
一个在扬州,一个在京城。
一个刚刚被激活,一个正准备送上“大礼”。
这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看来去扬州,是势在必行。
有一个刚刚苏醒的敌人,正在等着他们。
元逸文缓缓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厢内苏见欢担忧地看着他,他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对着外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口吻下达了命令:“走。”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头,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便吱呀呀地导入了姑苏城外的官道。
丰付瑜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张脸黑得跟锅底有的一拼。
他身上那件散发着浓浓汗味的粗布短打,让他浑身都不得劲。
每当有风吹过,他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子陌生的酸爽气味,让他这位养尊处优的伯爷几欲抓狂。
“驾!”他没好气地又甩了一下鞭子,马儿跑得快了些,颠簸也随之而来。
车厢里,苏见欢靠在元逸文怀里,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弄得身子一晃。
元逸文立刻伸手将她稳稳扶住,对着外面沉声开口:“慢点,颠到你母亲了。”
丰付瑜的动作一僵,赶紧稳住马车,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车速立刻平稳了下来。
车厢内,苏见欢感受着这平稳的节奏,听着外面丰付瑜那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呼吸,忍不住掩唇轻笑。
“你把他欺负得可真够惨的。”
“他皮糙肉厚,欺负不坏。”元逸文揽着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倒是你,身子还撑得住吗?若是不舒服,我们就慢些走。”
“我没事。”苏见欢摇了摇头,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心里一片安宁,“这样出来,倒象是偷来的时光,一刻都觉得珍贵。”
她通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倒退的田野和树木,那颗因为太后南下而悬着的心,不知不觉间竟真的被这份“私奔”的荒唐与刺激给冲淡了。
元逸文握着她微凉的手,低笑出声:“喜欢吗?等把这些烦心事都了了,朕就带你走遍这大夏的山山水水。”
苏见欢的心头一暖,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从姑苏到扬州,水路更快,但为了苏见欢的身子,元逸文特意选了陆路,马车行得不疾不徐。
两天后,扬州城那高大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在线。
还未进城,一股繁华喧嚣之气便已扑面而来。
官道上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操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说笑声,显得格外有活力。
元逸文一行人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一处偏僻的城门,低调地入了城。
寻了一家看起来干净雅致,却又不过分张扬的客栈住下后,元逸文便把丰付瑜打发了出去。
“去打听打听,城里最近有什么热闹事。”
丰付瑜领命,很快就混入了扬州城的街头巷尾。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去之前还要古怪。
“陛下……”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城里最热闹的,就是瘦西湖上那个……那个江南厨王争霸赛。”
“哦?”元逸文正给苏见欢倒着热茶,闻言挑了挑眉。
“街上的人都说,是一个京城来的神秘富贵老夫人办的,出手阔绰得吓人。头彩是黄金百两,引得整个江南的厨子都疯了似的往扬州赶。”
丰付瑜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道:“老夫人包下了瘦西湖上最大的一艘三层画舫,叫烟波画船,日夜笙歌不断。每天光是看热闹的,都能把瘦西湖给堵上。”
他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元逸文的脸色。
“还有人说……那老夫人品评菜肴时,点评犀利,规矩极多,稍有不合心意的,就直接让人把菜倒进湖里喂鱼。有几个成名已久的大厨,都被她批得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噗。”一旁的苏见欢,实在没忍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
元逸文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这个母后,可真是会玩!在宫里憋了这么多年,这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拿出来折腾了!
“走,”元逸文放下茶杯,站起身,“去瞧瞧。”
丰付瑜一愣:“陛下,现在就去?我们不去见……”
“见什么见?”元逸文没好气地打断他,“母后……哦不,老夫人她老人家玩得正高兴,朕现在过去,岂不是扫了她的兴?”
他走到苏见欢身边,牵起她的手:“正好,朕也想看看,这百两黄金,最后会花落谁家。”
瘦西湖,自古便是扬州的销金窟,风流地。
此刻,湖面上更是舟揖如织,人声鼎沸。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湖心那艘巨大无比雕梁画栋的烟波画船上。
画舫共三层,飞檐翘角,挂满了五彩的琉璃灯和飘扬的锦旗。
最顶层是完全敞开的,搭着一个巨大的彩棚。
彩棚之下,几张铺着锦缎的大案一字排开,一群厨子正满头大汗地在案后挥舞着锅铲,叮当作响。
浓郁的菜香混杂着各种香料的味道,随着湖风,飘出老远。
元逸文没有靠近那艘主船,而是让丰付瑜租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不远不近地停在了一处能看清画舫顶层景象的僻静水域。
苏见欢靠在船头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一碟刚买的菱角,一边慢悠悠地剥着,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那边的热闹景象。
“那就是太后娘娘吧?”她指了指画舫三楼正中央,那个坐姿最随意的身影。
元逸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的母后,正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绘着山水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缎常服,头上只简单簪了一支碧玉簪,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懒洋洋的,看上去就象个正在自家后花园里打盹的富家老太太,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身旁钟嬷嬷愁眉苦脸地站着,不时地想劝说些什么,都被她不耐烦地用扇子挥开。
“除了她,还有谁能如此的大手笔。”元逸文的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