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画舫上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胖厨子得意洋洋地端着一盘色泽金黄的菜肴,走到了太后面前。
“老夫人!请品尝小人的得意之作,黄金蟹斗!”
那胖厨子声音洪亮,满脸自信。
太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示意一旁的内侍。
内侍立刻上前,用银针试了毒,又用银筷夹了一小块,自己先尝了,确认无误后,才将筷子递给太后。
太后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小块蟹肉,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半晌,太后将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放。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扇子,指了指那盘黄金蟹斗,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湖面。
胖厨子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老……老夫人!这……这是为何啊?小人这蟹斗,用的可是上等的膏蟹,火候、调味都是一绝啊!”
太后终于开了金口,清清楚楚地让在场的人都听到:“油腻,腥气,蟹肉不鲜,芡汁过稠。你这哪里是黄金蟹斗,分明是一盘猪油拌螃蟹。”
她顿了顿,用扇子点了点那胖厨子:“你是想糊弄哀……糊弄我老婆子呢?还是觉得扬州人,就只配吃这种东西?”
一番话,说得又刁钻又刻薄。
那胖厨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看客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乌篷船上,苏见欢看得目定口呆,手里的菱角都忘了剥。
她现在终于明白元逸文那张挑剔的嘴,究竟是遗传了谁。
元逸文看着自家母后那副精神斗擞大杀四方的模样,只能扶额长叹。
就在这时,又一位厨子上前献菜。
这位厨子看起来很年轻,身材清瘦,眉目清秀,与周围那些油光满面的大厨们格格不入。
他端上来的是一碗汤。
一碗清可见底,上面只飘着几片碧绿菜叶的清汤。
“这算什么菜?”
“就是啊,一碗清水也敢拿上来?”
周围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
太后也皱了皱眉,但还是按照规矩,让内侍试过之后,拿起汤匙,浅浅尝了一口。
然而,就是这一口。
太后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握着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极度的错愕和不敢置信浮现在她的脸上。
元逸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认得那个表情。
那是他的母后在触碰到某些深埋在宫闱旧事里的记忆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只见太后缓缓放下汤匙,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的厨子,声音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变得有些沙哑:“这道汤……叫什么名字?”
年轻厨子躬身回答,声音温和:“回老夫人,此汤无名。是草民家乡的一道家常汤品,以春笋、鲜菌、老鸡同炖十二个时辰,取其至鲜至纯之味。”
“你的家乡……是哪里?”太后追问道。
“草民家乡,在京城西郊,百里之外的一处小山村。”
年轻厨子的回答天衣无缝。
可元逸文却在这一刻,猛地握紧了苏见欢的手。
苏见欢吃痛,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脸色沉凝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画舫上那个清秀的厨子,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怎么了?”苏见欢低声问。
元逸文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那道汤他记得名字,根本不是什么家常汤品。
那是三十年前,宫里一位已经被废黜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最擅长做的汤。
戏称此汤为无名。
那位妃子正是浮光教前代圣女的亲妹妹,后来身份暴露,被直接打入冷宫。
先皇并没有将人直接杀死,但是却让那妃子在冷宫了却一生。
这些秘辛还是他之前翻资料的时候看到的,因为汤的名字很特殊,他还多看了两眼。
元逸文握着苏见欢的手骤然收紧。
那力道之大,让苏见欢的手指传来一阵清淅的痛感。
她吃痛地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侧脸线条紧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了画舫三楼那个清秀厨子的身上。
画舫之上,气氛已经从之前的喧嚣热闹变得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太后和那个年轻厨子身上。
太后放下了汤匙,动作缓慢,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她那双保养得宜,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眼,此刻却锐利如鹰一瞬不瞬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说,此汤无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深宫的威严,让周围的喧嚣都自动噤声。
“是,老夫人。”年轻厨子依旧躬着身,态度谦卑,不卑不亢,“家母曾言,美味在口,无需虚名。”
“你母亲?”太后用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那声音莫名的让每个人都觉得紧张,“她还教过你什么?”
年轻厨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纯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厨艺充满热忱的乡野少年:“家母还说,熬汤如做人,需去芜存菁,文火慢炖,方得本真。”
太后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那句“去芜存菁,文火慢炖”,猛地捅开了一段她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
三十年前,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也曾倚在斑驳的宫墙下,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女人是浮光教前代圣女的亲妹妹,是先皇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自己当年在宫中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直到她的身份暴露,一切戛然而止。
“呵。”太后忽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她再次拿起汤匙,又喝了一口,这次她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
半晌,她睁开眼,那眼底的锐利和审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汤,是好汤。”她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是这汤里,少了一味最重要的东西。”
年轻厨子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请老夫人指点。”
太后用扇子指了指他,慢悠悠地说道:“少了……人情味。”
“这汤熬得太干净,太纯粹,就象一件没有遐疵的玉器,美则美矣,却少了烟火气。不象是家常之物,倒象是刻意为之。”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但乌篷船上的元逸文,心却沉到了谷底。
母后她察觉到了。
那个年轻厨子,也就是浮光教的“莺”,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被太后和远处的元逸文精准地捕捉到了。
“老夫人说的是。”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再次躬身,“草民技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不,你技艺很好。”
太后摇了摇头,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年轻厨子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到让哀……让我这个老婆子,都想起了些陈年旧事。”
她伸出手,用团扇的柄轻轻挑起了年轻厨子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姓苏,单名一个莺字,黄莺的莺。”
年轻厨子……不,苏莺抬起头迎上了太后的审视,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温和无害的笑容。
“苏莺?”太后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名字。”
“从今天起,你不用在这里比赛了。”太后收回扇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你就留在我的船上,专门为我熬汤。”
“赏银,百倍。”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留在船上?专门熬汤?赏银百倍?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所有厨子都用嫉妒到发狂的眼光看着苏莺。
苏莺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立刻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老夫人!草民……草民愿为老夫人效犬马之劳!”
乌篷船上,元逸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母后这是在引狼入室!
“陛下,我们……”丰付瑜也看出了不对劲,压低了声音。
“走!”元逸文猛地转身,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母后身边就等于安插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让船夫悄悄离开时,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几艘巨大的花船为了抢占更好的看热闹位置,横冲直撞地挤了过来。
其中一艘直直地朝着他们这艘小小的乌篷船撞来!
“小心!”元逸文脸色一变,第一时间将苏见欢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即将到来的撞击。
丰付瑜反应也极快,他怒骂一声,抄起船浆用尽全力朝着那艘花船用力一撑!
“砰!”一声巨响!
两船相撞,他们的乌篷船剧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东西被颠得东倒西歪。
苏见欢被元逸文护在怀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