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东华帝君依旧纤尘不染,垂钓万古。
没有风卷云动,没有岁月留痕,
他就那般静坐着,素白道袍纤毫未染尘埃,
乌发仅用一根玄玉簪束起,面容清隽淡漠,
眉眼间是沉淀了无尽光阴的寂然。
身前是横贯万古的时光长河,
河水翻涌着过往红尘、未来虚影,无数生灵的兴衰起落、诸天的更迭变迁都藏在那波流里,却惊不起他眼底半分波澜。
他手中钓竿古朴无华,非金非玉,不知历经多少纪元,
钓线细若游丝,没入长河深处,
既不钓神,不钓仙,亦不钓那虚无缥缈的天道机缘,
就只是这般垂着,从混沌初分后的寂寥,坐到洪荒初定后的喧嚣,
再坐到如今的岁月平和,一晃便是三万年。
三万年于寻常仙神而言,已是需闭关苦修的漫长光阴,
短则能修得神通大成,长则可证道归位,
可于东华帝君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帝君眼帘微垂,指尖轻搭钓竿,
神识漫不经心扫过长河深处,钓线安稳,无波无澜,一如这三万年的每一日。
可下一瞬,钓线忽的传来一股拉扯之力,
力道不猛,却带着极致的枯败与沉郁,
绝非寻常生灵执念,也不是洪荒至宝的气机,
那是一种本源尽失、生机断绝的死寂,
逆着时光长河的流向,朝着钓线而来。
帝君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是三万年垂钓,钓线第一次迎来这般异样的动静。
时光长河自有定则,顺流为常,逆流为异,
若非触及洪荒根本的大变,绝无事物能逆时光而行。
他手腕轻抬,力道顺着钓线缓缓递出,
没有急于拉扯,任由那股沉郁气机顺着钓线蔓延,
不多时,一截枯败的树枝便顺着钓线,缓缓浮出了时光长河的水面,
落在了帝君身前。
那树枝不过丈许长,碗口粗细,树皮皲裂发黑,
一片片卷曲剥落,露出内里干枯泛灰的木质,触之便有细碎木屑簌簌落下。
枝干上不见半片青叶,残存的枝丫尽皆折断,
断口处漆黑干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似被极致死气侵蚀殆尽,
周身萦绕着灰蒙蒙的本源死气,
这死气并非幽冥地府的阴邪之气,也不是天地道的杀伐之气,是万物归于虚无、灵根本源彻底断绝的寂灭之气,
沾之即枯,触之即灭。
帝君指尖轻挑,一缕清浅道韵裹住枯枝,隔绝了那股蔓延的死气,
目光落在枝干之上,神色依旧淡漠,
神识却已铺展开来,细细探查着枝干残存的本源气机。
他端坐河畔万古,见遍洪荒灵根荣枯,
对此间先天后天灵根的本源道韵了如指掌,
要辨这枯枝来历,只需勘破那残存的一缕本源印记便可。
死气太过浓郁,死死裹着灵根本源,
帝君的神识需小心翼翼剥离,半点不敢大意,
生怕那仅存的本源印记,被死气彻底吞噬。
他心中已然有数,能逆时光而来,本源带着这般厚重的先天道韵,绝非寻常草木,
定是洪荒之中排得上号的灵根,
且是那种扎根洪荒地脉、牵连一方气运的顶尖灵根,
否则绝无可能在本源寂灭后,还能残存一缕气机,逆溯时光,
撞上他的钓线。
洪荒之中,灵根无数,可称得上顶尖大能级别的,屈指可数,
且每一株都有专属的执掌者,
皆是洪荒响当当的角色,其灵根本源道韵各有特质,极易分辨。
帝君心神沉静,神识顺着干枯的木质缓缓游走,
一边剥离死气,一边细数洪荒灵根大能,逐一比对。
首当其冲便是地仙之祖镇元子的人参果树。
那果树长于万寿山五庄观,乃混沌初分的先天灵根,号草还单,
闻之增仙寿三百六,食之增仙寿四万七,
更关键的是,人参果树扎根洪荒地脉,与洪荒气运紧密相连,
镇元子更是以自身道基绑定果树,修为深不可测,手持地书至宝,洪荒之中少有人敢动五庄观分毫。
人参果树的本源道韵醇厚绵长,带着滋养万物、稳固气运的厚重感,
可帝君探查半晌,这枯枝残存的本源里,并无这份醇厚滋养的气机,
反倒带着几分凌厉与清冽,显然不是人参果树。
再者便是昆仑山西王母的蟠桃树。
那蟠桃树分三株,乃先天灵根,长于瑶池,归西王母执掌,
对应天地三才,三千年一熟者,食之成仙了道,体健身轻;
六千年一熟者,食之霞举飞升,长生不老;
九千年一熟者,食之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蟠桃树的道韵带着天庭的堂皇之气,又有滋养仙身、凝练仙骨的轻灵之感,
西王母身为女仙之首,与东华帝君同为先天神只,彼此道韵相近,
若枯枝来自蟠桃树,他定然第一时间察觉。
可眼前这枯枝的本源气机里,无半分堂皇轻灵,
唯有寂灭前的沉郁,排除了蟠桃树的可能。
接下来便是接引、准提两位教主座下的菩提树。
菩提树长于西方灵山,乃先天灵根,一叶一菩提,一念一世界,能助人悟道,勘破虚妄,
西方二教主崛起,创立西方教,菩提树功不可没。
菩提树的本源道韵带着佛门的清净禅意,能净化一切邪祟煞气,
就算本源寂灭,残存气机也该有几分禅意留存。
帝君仔细甄别,枯枝之中除了死气便是枯败,半分禅意无存,
西方灵山的菩提树,自然也不是。
洪荒之中,还有几株顶尖灵根,各有归属,皆是大能掌中至宝。
伏羲帝曾执掌的先天八卦树,扎根凤栖山,道韵带着先天阴阳八卦之理,
能推演天道运势,趋吉避凶,
可八卦树的道韵清奇,带着演算天机的灵动,与枯枝气机不符;
炎帝的九转还魂草,虽非先天灵根,却能活死人肉白骨,扎道韵温和,满是生机,与这枯败寂灭的枝干更是天差地别;
还有那长于太阳的扶桑木,乃先天十大灵根之一,
高数千丈,盘虬卧龙,乃太阳金乌栖息之地,
本源道韵带着极致的太阳真火之力,霸道炽热,
就算枯败,也该有残存的火灵气机,
可这枯枝触手冰凉,死气沉沉,无半分火气,扶桑木的可能也被排除。
帝君神识再探,这一次愈发细致,死气被剥离大半,
枝干深处那缕极其微弱的本源道韵终于清晰起来。
那道韵清冽中带着锋芒,厚重里藏着坚韧,还有一丝扎根鸿蒙、不染凡尘的孤傲,
绝非寻常先天灵根所能拥有。
帝君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另一株洪荒顶尖灵根,
那便是长于混沌青莲池畔,后来扎根八景宫的黄中李。
黄中李,乃极品灵根,比之人参果树、蟠桃树还要珍稀,
一万年一开花,一万年一结果,一万年一成熟,三万年方得一十九枚果子,
果子形如李,色呈金黄,核心有黄中紫气萦绕,
更能助人夯实道基。
这株灵根最初无主,混沌初开后归于道祖老子,其将黄中李移栽于八景宫深处,
以自身大道滋养,护得灵根万年长青。
黄中李的本源道韵,正是这般清冽孤傲,带着先天紫气的厚重,
又有灵根独有的坚韧,与此刻枯枝中残存的气机,隐隐契合。
可帝君又微微蹙眉,
那位道祖老子乃天道圣人,混元大罗金仙修为,
执掌天地玄黄玲珑宝塔、太极图两大至宝,
太极图定天地、分阴阳、理乾坤,
天地玄黄玲珑宝塔更是立于不败之地,
八景宫更是洪荒最安稳之地,无人敢捋圣人虎须。
黄中李有圣人护持,又有至宝镇压周遭气运,就算是洪荒量劫再起,
也绝无可能落得本源寂灭的下场,
更何况是枝干枯败,连一缕生机都无?
若真是黄中李,那便意味着,未来的洪荒,定然发生了足以撼动圣人根基的大变,
连道祖老子都护不住一株灵根,
八景宫怕是也遭了大难。
他不敢妄下定论,神识再沉,继续剥离死气,试图寻得更确切的印记。
就在这时,枯枝干裂的树皮之下,露出一点极淡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蜿蜒曲折,形如李花,正是黄中李枝干独有的本命纹路,
这纹路乃混沌气机所化,就算灵根本源寂灭,也难彻底磨灭。
除此之外,帝君还感受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太极道韵,
那道韵温和厚重,正是老子的本命道韵,
显然是昔日老子滋养黄中李时,残留在枝干上的印记。
这般一来,答案已然明晰,
这截逆时光而来的枯枝,定然是八景宫的黄中李枝干。
帝君指尖一顿,道韵收敛,眼底的寂然终于破开几分,多了些许凝重。
他能端坐河畔垂钓万古,便是看透了洪荒量劫,知晓天道循环,因果往复,
可是现世太清非老子。
也没有开创八景宫,
“麻烦了!”
帝君皱眉。
黄中李枯败,圣人护持无果,这绝非寻常量劫所能造成的祸事。
洪荒之中,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圣人不死不灭,执掌天道权柄,
连圣人都护不住自身灵根,要么是天道崩塌,
要么是混沌之外入侵,或是有更恐怖的存在,打破了洪荒的天道枷锁。
他心中再捋洪荒灵根大能,逐一复盘,确认无半分差错。
镇元子的人参果树,有地脉加持,至宝护持,道韵厚重,不符;
西王母的蟠桃树,有天庭气运笼罩,堂皇轻灵,不符;
灵山菩提树,禅意充盈,净化邪祟,不符;
扶桑木有太阳真火,霸道炽热,不符;
唯有道祖老子的黄中李,道韵契合,本命纹路留存,还有道韵印记,
这般种种,无一不指向这截枯枝的来历。
可越是确认,帝君心中的凝重便越甚。
未来改变现在?
是定数,还是阴谋?
这黄中李乃混沌灵根,它的枯败,绝非单一灵根的覆灭,定然牵连着洪荒某位气运的崩塌。
他抬眼,那有无尽未来。
以未来定现在?不可取!
可是这东西作何道理?
道祖老子身为圣人之首,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手中太极图更是能定住洪荒气运,若连他都护不住黄中李,
那未来的洪荒,怕是已然生灵涂炭,天道崩碎,
昔日的仙神大能,怕是都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那那时的他呢?
这位情报头子,没有留下什么么?
否则,一株混沌灵根,绝无可能本源尽灭,
仅余一截枝干,凭着残存的混沌气机与圣人道韵,逆着时光长河而来,
寻求一线生机。
“连圣人道基护持的混沌灵根,都落得这般境地。”
帝君轻声自语,声音淡漠,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未来洪荒,究竟是遭了何等劫难?”
他抬手轻抚枯枝,那干裂的木质在他道韵滋养下,不再有木屑脱落,
周身的死气也被牢牢压制,不再蔓延。
他能感受到,这截枯枝之中,藏着一股不屈的执念,
那不是人的执念,是灵根本身的求生执念,
是黄中李在覆灭之际,拼尽最后一丝混沌本源,挣脱未来时光的禁锢,逆溯而来,
想要寻得能逆转覆灭之局的大能。
而他的钓线,恰好成了这缕执念的寄托,成了枯枝逆溯时光的机缘。
洪荒之中,能有实力逆转这般惊天劫难的,屈指可数。
帝君指尖道韵一收,神识自枯枝本源抽离,眉心微凝,开始推演其牵扯的因果线。
这一推,便觉异样。
寻常生灵也好,先天灵根也罢,皆有因果缠缚,
往前能溯其本源来历,往后能探其命数走向,
哪怕是道祖座下至宝,因果线虽隐晦,却也能循迹而寻。
可这截枯木,周身因果竟如被利刃斩断一般,干干净净,无半点牵连。
神识探过去,只觉一片空茫,
往前溯,无灵根诞生的契机,无扎根的福地印记,无执掌者的道韵羁绊,
仿佛从一开始便只是一截枯木,
不存在洪荒灵根该有的混沌缘起与岁月积淀;
往后推,无寂灭后的归处,无残片的流转,无半分生机重燃的可能,
连归于虚无的因果都无,
彻头彻尾是桩无始无终的异象。
方才他凭残存道韵初判贴近黄中李,可细算因果后才知,
那点道韵不过是障眼之象,或是枯木途经岁月时无意间沾染的气息,
并非其本身根基。
真正的本源,被一层无形的力量裹得严实,
那力量绝非洪荒所有,不沾天道,不染法则,
专门斩断因果牵连,若非他亲执枯木,以本源道韵层层剖析,
只隔远探查,顶多只能辨出枯木上的死气与零星沾染的灵根气息,
绝无可能触碰到其真正根基。
“断因果,无来历,无未来。”
帝君轻声自语,语气里添了几分此前未有过的审慎,指尖摩挲着枯木皲裂的树皮,眼底的沉肃更甚。
他见惯洪荒异象,可这般因果全断的存在,还是头一遭得见。
洪荒万物,皆逃不开因果天道,即便是鸿钧道祖,
仍有洪荒的因果牵绊,
而这枯木竟能超脱因果之外,这份手笔,绝非普通大能可为。
此前他细数洪荒顶尖灵根,
人参果树有地脉因果,蟠桃树有天庭因果,
菩提树有西方教因果,黄中李有圣人因果,
就连散落洪荒的无名灵根,也有扎根水土、吸纳灵气的浅淡因果。
可这枯木,因果线断得干净利落,无迹可寻,
若不是此刻枯木就在眼前,被他以道韵禁锢,
他甚至要疑心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于洪荒天地间。
他再催道韵,以自身道基为引,强行撕裂那层裹住枯木本源的无形屏障,
神识如缕,再度钻探而去。
这一次,不再执着于灵根道韵的比对,专寻因果断裂的痕迹。
果不其然,枯木本源深处,有一道极淡的斩痕,
那斩痕并非力量轰击所致,而是直接作用于因果层面,
一刀下去,过往未来尽皆斩断,
只留枯木本身,带着满身死气,成了时光长河里的一缕孤影。
能做到斩断因果者,绝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