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字轻描淡写。
落入麹义耳中,却不啻惊雷!
此人便是那单枪匹马斩杀张燕、丘力居之无双上将。
麹义虎口发麻,背后冷汗已浸透重甲
他望着眼前那银甲上将,平生所恃之勇烈,平生所傲之武功,竟被对方一双平静眼眸,看得土崩瓦解。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身后三百铁骑扼住归途,远处神箭手犹在暗处。
既已至此死地,麹义心中那股悍勇之气,反被逼了出来!
大丈夫宁为战死之鬼,不作阶下之囚!
若我就此逃回报知先生,先生问起这些先登死士的下落,我如何交代?!
此念一生,他眼中凶光毕露,竟对其崖顶亲卫爆喝道:
“结圆盾阵!弓弩手准备!”
“——听我号令,万箭齐发!”
然,回应他的,唯有死寂。
崖壁之上,千馀先登死士,早已胆寒。
军心一散,便如山崩。
麹义见状,不再指望他人。
他嘶吼一声,竟自催马挥刀,主动杀上前来。
“我先登之名,不能丧于我手!”
“儿郎们!取此人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一刀劈落,卷起恶风,直取赵云面门!
赵云人立马前,一动未动。
直至刀锋及顶,寒气扑面。
枪,方才出手。
枪出,不挡不格,只于那千钧一发之际,以枪尖于刀刃之上轻轻一点!
铛的一声轻响。
麹义只觉一股奇诡暗劲,自刀身传来,如游蛇钻臂,瞬间卸去他十成气力。
直教他有开山之势,顿作泥牛入海。
长刀不由自主偏斜分毫,胸前更是空门大开!
“此非蛮勇,乃宗师之法!”
麹义见此心头大骇,然其应变亦是奇快,借势沉身,横斩赵云腰肋!
赵云长枪顺势下压,枪尾如神龙摆尾,正中刀身中脊。
啪的一声脆响,麹义手中长刀竟险些脱手,身形剧震,跟跄不已。
一合两招,高下已判!
他骇然欲退,却哪里还来得及?
赵云之枪已至,非刺非挑,而是横扫!
以枪作棍,挟万钧之势,重重砸在其胸前甲叶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麹义胸甲寸寸碎裂,整个人如遭重锤,逆血狂喷,自马上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
死寂。
崖壁之上,千馀先登营士卒,鸦雀无声。
人人,呆若木鸡。
他们心中引以为傲的沙场主帅。
竟在片刻间……
一合,败北。
麹义伏于泥泞之中,挣扎欲起。
然胸骨尽碎,动弹不得。
他咳着血,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
他,败于箭下,尚可归咎于敌暗我明。
然,他孤注一掷的近身搏杀,竟也败得如此彻底。
这已非武艺之差,实乃天渊之别!
“你……究竟……”
赵云策马行至麹义身前。
亮银枪,枪尖缓缓垂下。
他俯瞰此人,目光中有不屑,亦有一丝惋叹道。
“麹义,你一身武艺不俗,堪称河北名将。不思保家卫国,反助袁氏内斗,构陷同袍,实为可惜。”
言毕,枪尖自其面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麹义感到那冰冷枪尖停在咽喉,神魂皆颤,颤声道:“你……欲待如何?”
赵云并不答话,只冷声问道:“麹将军,昔日于磐河之畔,将军率八百先登,大破蒙特内哥罗张燕万馀精锐,威震河北。然,班师之后,却功高被忌,遭郭图等人以‘勾结贼寇’为名构陷,险些连兵符都被剥夺,不知将军可还记得?”
麹义瞳孔骤缩。
此事乃他平生最大之耻,是他忠心耿耿却遭猜忌的锥心之痛!
赵云再问:“昔日,是郭图、审配之流,以谗言构陷将军。今日,又是逢纪,将尔与麾下儿郎,当作冲锋陷阵、事后灭口的弃子。”
“昨日之郭图,与今日之逢纪,有何区别?!逢纪命你于一线天设伏,却早已暗中定下毒计,要令你与我军两败俱伤!他今日能将赤焰营当作弃子,明日便能将你先登营当作炮灰!”
“麹义!汝一身武艺,甘为门阀鹰犬,为其内斗之棋子,不觉得可悲吗?!”
此言一出,麹义已是脸色煞白,嘴唇颤斗,竟一字也说不出来。
赵云见其心神已乱,不再多言。
只倒转枪杆,以枪尾重重砸在其后颈。
一声闷响,麹义应声而倒,当场昏死过去。
赵云收枪,回身望向那群降卒,声传山谷:
“尔等奉袁公之命,名为讨贼协防,实为残害忠良,此乃违逆天子之举!今主帅麹义已被我生擒,尔等还要为这乱臣贼子卖命吗?!”
哐当!
一片兵刃坠地之声。
那支令公孙瓒都闻风丧胆的先登死士。
在主帅被如此轻易生擒的瞬间,战心已然彻底崩溃。
……
一线天之内,战事已歇。
郑姜拄着双刃,半跪于地。
她望着那缓步走下的银甲身影,但见那人并未看她,而是径直走到一名阵亡赤焰卒尸前,伸手为其轻轻合上双眼,拂去面上血污。
而后,方才转身来到郑姜面前。
“郑校尉,子龙,来晚了。”
赵云语气里,已无方才凌厉杀机。
郑姜抬头,那双狼一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桀骜,唯有敬服。
她挣扎著,以刀撑地,直起身躯。
对着赵云,再对着那三百白马骑士,亦对着那些正在收敛袍泽尸骨的身影,深深一揖。
“败军之将,郑姜……拜见将军!”
赵云伸手扶住她。
“伤兵,无需行此虚礼。”
他目光转向那些犹自不安的先登降卒,沉声道:
“此战,赤焰营上下,人人悍不畏死。此功,我会一字不差,禀明主公。”
“孙三将军与战死之袍泽,亦当入忠烈祠首位,蒙我全军四时香火!”
言毕,一声马蹄疾响,却是一白马斥候飞驰而至:“将军!楚军师密信!”
斥候面色凝重,风尘仆仆。
“报——”
“赵将军!楚军师八百里加急密信!”
赵云接过信简,一目十行,面上浮起一抹冷意。
他将信递予牵招,简而言之道:
“军师早已算定逢纪有后手,命我等务必生擒麹义。城中,恐已有变。”
郑姜见其神色,心头一紧:“将军,出了何事?”
赵云并未作答,只翻身上马。
他枪尖一转,指向被俘之麹义,其音如寒铁:“牵招!”
“末将在!”
“将麹义绑于辕门旗下,不必封口,不必遮面!”
而后,赵云缓缓举枪,遥指邺城方向,声如金石,传遍山谷:
“传我将令!”
“全军换装!着先登甲,披袁军袍!高举麹义旗!”
此言一出,全军皆惊。
郑姜那双狼眸亦爆出骇人光芒。
只听赵云再道:“逢纪欲以假乱真,我等便将计就计!他欲加罪于主公,我便让天下人亲眼看看,谁才是背信弃义之徒!”
他拨转马头,最后的目光,落于郑姜身上,枪尖缓缓放下,声调中竟有了几分安抚之意:
“郑校尉,你与麾下将士,血战功高,已不必再涉此险。你部的任务……”
他轻带马缰,与郑姜擦肩而过。
只留下一句话,飘于夜风之中。
“活着回去,忠烈祠里,有酒等你敬。”
话音未落,人马已绝尘而去!
只留下郑姜与那百馀残兵,怔立原地。
郑姜拄着双刃的手臂微微颤斗。
她猛然抬头,望向那远去的背影,千言万语,只自喉间迸出嘶哑二字:
“……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