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逢纪、淳于琼二人入城,不过半月,邺城风云陡变。
那逢纪手持天子诏书,巧舌如簧,暗中又以重利勾结城中士绅馀党。
彼辈本就对玄德公心怀旧怨,得了袁氏许诺,便甘为内应,处处作崇。
袁军遂以“协防”、“换防”为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北、西、东三处城门的兵马尽数换作自家心腹。
至今日辰时,淳于琼更是尽起三千精锐,将州牧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中飞鸟难出。
昔日河北雄城,转眼间已成一座孤岛囚笼。
府门之前,逢纪勒马缓行,那三千甲兵森然肃立,百姓道阻,莫敢近前。
他手握天子令,神情悠然自得。
淳于琼早已是按捺不住,酒气蒸腾,瓮声瓮气地对逢纪道:“元图先生,还与他磨蹭什么?依我之见,只管一声令下,破门而入!取了刘备首级,这邺城便是我兄弟二人的安乐窝了!”
逢纪闻言,轻摇羽扇,眼皮都未抬一下,淡然道:“将军稍安勿躁。主公请动天子圣言,行的是王道阳谋,为的便是教天下人看清,谁是忠,谁是逆。我等今日若强攻破门,固然痛快,岂非反倒成全了刘备‘以身殉义’的虚名?”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道:“主公要的,不是一个死去的忠烈。而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撕破他那张‘仁义’的画皮,教他求仁不得,身败名裂!”
说罢,他催马行至府门十步之外,望着那紧闭的朱门,扬声高呼:
“玄德公,闭门三日,今日可愿一见?”
“黎阳捷报已至,麹义将军大破叛军,郑姜之流,死有馀辜!”
“纪奉陛下旨意、袁公托付,不过是前来请几个‘叛党同谋’,验明正身而已。”
“玄德公如此拒而不见,莫非……是心中有鬼,与叛党有所勾连耶?!”
其声阴柔,却暗含雷霆,借着风势,传遍了长街内外。
……
议事厅内,死寂无声。
其压抑之气,尤甚于府外甲兵之肃杀。
但见堂下诸将,人人按剑而坐,面沉似水。
审配更是须发戟张,双目赤红。
他霍然起身,怒声道。
“主公!此獠欺人太甚!我军袍泽尸骨未寒,他竟敢以‘叛党’二字相辱!如今兵围府邸,颠倒黑白,分明是要将我等逼死于此,再冠以谋逆之名!”
言至此处,他竟热泪纵横,嘶声再道:“主公,下令吧!我审正南宁为断头之鬼,也不受此等泼天之屈!大不了与此辈拼个鱼死网破!”
沮授枯坐于席上,闻其言,却只摇头叹道:
“正南稍安勿躁。逢纪手持天子令,又已暗控三门,此乃无解之阳谋。我等今日若血溅此堂,逞一时之快,明日便正中其下怀,‘反叛’之名便再难洗脱!”
他望向堂外灰蒙的天色,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更何况,子龙与郑校尉至今音信全无,我等内外消息断绝,此刻,唯有坚守待时而已……”
田畴亦捧着舆图起身,指尖于其上划过,却是徒劳无力,其声艰涩:
“淳于琼已控东、西、北三门要隘,我军斥候飞鸽,三日前便已尽数被其以鹰隼射落。如今内外不通,我等……实已成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堂内愈发沉寂,只闻甲叶摩擦之声。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位带伤的将士,最终,落在了队列末尾,那几位作为守城功勋被特许入堂旁听的老卒王二身上。
那名断臂老卒似是再也按捺不住,以袖拭面,竟蹒跚出列。
身旁有亲卫欲拦,却见刘备微微摆手,默许了他上前。
行至堂中,对着刘备,怆然一拜,其声嘶哑:
“主公!弟兄们不怕死!先前守城,百倍之险我等亦曾见之!”
“可……我等不能背着‘叛党’这二字,窝窝囊囊地死去啊!如此……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杜将军,见那些为守此城而亡的兄弟!”
老卒之言,回荡在堂内,人人为之动容。
审配拄剑之手,愈发攥紧,竟被这老卒一言问得虎目含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死则死矣,何惧之有?
所惧者,死之无名,忠魂蒙冤也!
正当堂中愁云惨雾、人人束手无策之际——
“报——”
一声凄厉长喝自府外传来。
只见一亲卫跟跄奔入,甲胄散乱,面上惊疑不定,滚鞍下马,几欲跌倒。
“府君!城……城外!北门方向……”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其声已然变了腔调:
“……来了一支打着‘麹’字帅旗的兵马,正向我城疾驰而来!”
一言落地,满堂皆惊。
审配闻言,只觉天旋地转,脸色霎时煞白,手中长剑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跌落于地。
“麹义?!”他失声惊呼,“他不是在一线天……截杀郑姜将军么?”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喃喃道:“难道说……连子龙将军都……”
“不可能!”
堂中数将齐声喝道,然其声虽宏,却掩不住其中之仓惶。
沮授手中那枚刚捻起的棋子,亦无声滑落,滚于案下。
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人心鬼蜮,却如何也算不出这般结果!
“若……若连子龙将军的神兵天降之计亦败……”
他未再说下去,然堂中所有人都已明了。
若此信为真,邺城,便真的是天命已绝矣!
……
北门城楼之上,听闻斥候传报后,淳于琼一把推开身旁的逢纪,大步抢至垛口,极力远眺。
果不其然!
他看见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染着暗红血迹的“麹”字将旗!
旗下兵马虽不足三百,却皆是甲胄鲜明的精锐。
而在旗后不远处,正有一匹马,驮着一名被麻绳捆绑、散发覆面的阶下之囚。
他身旁一员副将,已是面露狂喜,振臂高呼:
“将军快看!是麹将军得胜归来了!如此说来,那马上绑着的,必是叛将郑姜的首恶!”
淳于琼听闻此言,脸上肥肉一颤,笑意已是狰狞扭曲。
“刘备!楚夜!你等死期至矣!此盖世奇功,舍我其谁!”
他不等逢纪分说,一把夺过身旁亲卫的令旗,对着城下袁军高声下令:
“传我将令!速开城门!恭迎麹义将军凯旋入城!”
“且慢!”
一声尖锐的喝止自身后响起。
淳于琼猛然回头,怒不可遏:“元图先生,大功在前,何故一再阻拦?莫非,也想分得此功耶?”
逢纪缓缓摇头。
他单手负后,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那支越来越近的兵马,眉头紧锁。
“不对……恐其中有诈。”他低声道。
“有诈?!”淳于琼嗤笑一声,一指远方,“旌旗在此,俘囚在此,何诈之有?”
逢纪双眼微眯,再道:
“此军……来得太快了。”
“麹义所部,皆是先登死士,以步战强弩见长。自一线天至此,一日一夜已是军速之极限。观此军来势,人马轻捷,隐隐然乃幽州轻骑之风范!”
“且观其阵型……虽看似散乱,实则进退有据,精气未泄。不似血战馀生,倒象是……一番刻意的乔装……”
淳于琼早已被功劳迷了心窍,哪里听得进这般分析,愈发不耐烦道:
“先生太过多虑!麹将军用兵如神,夺了郑姜的战马充作脚力,又有何稀奇?!功劳就在眼前,若稍有迟疑,便被他人抢了先!到时候,你我如何向主公交代!”
说到此处,他再不理会逢纪的警示,对城下亲卫顿足咆哮:“还愣着作甚!速速开门!眈误了本将军的头功,尔等皆提头来见!”
“吱嘎——”
那厚重的包铁城门,被数十名袁军奋力拉开一道窄缝。
仅容一骑通过。
那“麹”字的大旗,已至吊桥。
旗下为首一骑,遥遥领先,正是一员白袍小将。
其甲胄残破,似有血污,却难掩其渊渟岳峙之英姿。
淳于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麹义麾下,何时有了这等人物?”
他不及细看。
那员白袍小将已催马单骑,驰过空荡荡的吊桥,直入瓮城之内。
便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员白袍小将,竟未继续入城,反而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勒马横身。
他反手抽出那杆一直斜挎于马背之上的亮银枪,厉声爆喝。
枪杆如龙,横亘门中,竟要以一人之力,抗住那万钧城门之合力!
“——关门!快关门!中计了!此乃赵云也!”
城楼之上,逢纪双目圆睁,骇然欲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他终于看清了,辕门旗下绑着的那个人,披头散发,口中塞着布条,盔甲破碎——那张面孔,不正是河北名将麹义!
淳于琼亦是看得亡魂皆冒,三魂去了两魂,一边急急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呼:
“快!上绞盘!用石头!碾死他!给我将他碾成肉泥!”
楼下数十名袁军力士,惊魂未定,疯狂转动绞盘!
城门合拢,发出牙酸齿寒之声。
亮银枪被压至弯如满月,枪身亦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赵云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如蚯蚓盘结。
他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虎目圆睁,口角已有血丝渗出。
万钧之力压身——竟是半步不退!
就在此刻。
“咔!”
一声轻响,自北门城楼的暗处传出。
一支纤细白淅的手,拉下了最终的机括。
凌云眼中,满是狂热。
“玄德公,你以国士待我……我便报之——固若金汤!”
轰隆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瓮城之内,铺地青石轰然塌陷。
两侧墙壁,朝内倾倒。
墙后暗藏的,是滚滚礌石,是熊熊燃烧的猛火油。
一时之间,哀嚎震天,惨叫不绝!
烈焰升腾,血肉倾刻间化为焦炭。
可怜那淳于琼为抢功预先布于瓮城内外的近千精锐先锋,竟连同那操纵绞盘的数十名力士一道,尽数葬身于这铜墙铁壁的火海炼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