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月打量着皮肤黝黑的刘干事,眼里也露出惊喜来。
都说熟人好办事,这在哪个年代都不例外。
刚刚刘干事还一脸严肃冰冷,语气也硬绑绑直呛人,这会儿见到是她,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得无比灿烂。
刘干事赶紧绕到前面来,握住了乔星月的手,激动道,“乔大夫,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你来这里干啥?”
两人握了手,松开。
刘干事的眼里除了激动,还有感激。
旁边的所有人疑惑不解地看了看乔星月,又看了看刘干事,黄桂兰率先开口,“星月,你和这位刘干事认识?”
这么一听,刘干事疑惑地皱了皱眉,“乔大夫,你和下放的这伙人也认识。既然是这样,那以后我帮你照应着。”
“刘干事,实不相瞒,我也是被下放改造的人员。这位是我奶奶,婆婆,这是我大嫂、二嫂、几个侄子,还有王姨。安安宁宁是我女儿,你见过的。”
两年前,乔星月在山唐镇当赤脚大夫,名声却传到了隔壁镇的团结大队。
刘干事的老母亲得了重病,去省城的医院治不好,听说山唐镇有个女大夫堪称华佗在世,便翻山越岭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了山唐镇,请了乔星月来给他母亲治病。
那病是顽疾,每过三天就要扎一次银针。
每次乔星月都是背着一对双胞胎女儿,从山唐镇赶一天一夜的路到团结大队来给他母亲扎针。
刘干事的目光,落在乔星月一双女儿身上,不由惊喜道,“安安宁宁都长这么高了,今年快五岁了吧。”
“对,入秋就满五岁了。”
刘干事想起两年前,她不辞艰辛,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连夜赶路来替母亲扎针的情形,有一次赶到他们村,乔大夫和两个娃娃身上都是伤,那是摔到山坡下受的伤。
可即使这般难,乔大夫还是连着到团结大队给他母亲扎了三个月的针,母亲的病奇迹般的好了。
这般大恩大德,刘干事一辈子都没齿难忘,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乔大夫,你对我们刘家的大恩,我始终记在心里。这这咋跟着下放了呢?”
乔星月把自己的情况,跟刘干事说了说。
然后又说明,“我公公婆婆家,也是被冤枉的。你也知道,这个年代不少冤案错案”
“放心,我爹现在是团结大队的生产队队长,你们两家人这次下放改造,我们一定会关照着。不过你们两家属于团结大队和民兵队一起监督管理,怕民兵队那边落把柄,该走的流程还是要有。还是要辛苦你们下地干活,不过到时候我们给你们记工分的时候,知道该咋办,绝对不会扣你们工分。”
乔星月心里松了一口气,“刘干事,只要不被无故扣工分就行,我们谢陈两家,会踏踏实实下地干活,绝不让你为难!”
这个年代,有些生产大队对下放改造的人会存在着偏见苛责的情况。
因为这个时候的阶级斗争气氛,就摆在那里。
乔星月就怕下乡后,会被刻意刁难,刘干事在她的印象中,属于老实本分的善良人,可是刚刚她没出面之前,他对婆婆黄桂兰的态度,那是相当严肃苛责,一句话就呛得人心凉了半截,在生产劳作中,肯定也会因为阶级斗争而刻意刁难。
她出面后,刘干事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不怪刘干事,这是历史上的阶级斗争整体风气。
乔星月带头,在办公室里登记了信息,然后跟刘干事介绍了身边的所有人。
最后介绍的,是陈嘉卉,“刘干事,这位叫陈嘉卉,她不是来下放改造的,她是”
“陈嘉卉同志是吧,锦城派来的文艺工作者,这个我知道。”刘干事伸手握住了陈嘉卉纤细白皙的手指尖。
他的手比较粗糙,礼貌地握了握,赶紧松开,“陈嘉卉同志,欢迎光临!”
文艺工作者不是知青,也不是改造人员,不受生产大队和民兵队监管。
介绍完,刘干事特意去把他父亲刘忠强叫过来,并说明了情况。
刘忠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一一打量着谢黄两家十余口人,先是对乔星月再次表达的感激,然后信誓旦旦地说日后只要不违规,肯定会关照着他们两家。
“乔大夫,我去农机站借辆拖拉机,送你们进山。这山路还要走三四个小时,你们这老老少少的,说不准走到天黑都进不了山。”
乔星月知道,原本他们是被下放改造的,是没有资格坐拖拉机进山的。
有牛车就不错了。
刘大队长完全是看在过去的恩情上,才这么关照着他们。
“太好了,孩子们倒无所谓,但我奶奶确实腿脚不方便。”
刘干事的爹刘忠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不过你们可别说我是专程送你们进山,我顺路拉几袋肥料,就说是顺路送你们。以免人多口杂。”
乔星月点点头,“懂,刘叔,你放心,这事绝不声张。”
“乔大夫,那你们等会,我去农机站把拖拉机开过来。”
头发花白的刘忠强说着,赶紧又吩咐旁边的儿子刘大兵,“大兵,赶紧给乔大夫他们倒口水喝呀。”
“哎!好!”刘大兵看这么多人,没有那么多搪瓷杯,赶紧去外面拿碗拎水。
两父子一前一后走出公社简陋的办公室。
黄桂兰握着乔星月的手,松了一大口气,“星月,你简直就是我们的福星。要是没有你,可咋整。”
“妈,这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曾经救了刘干事的娘,当时带着安安宁宁从山唐镇赶到团结大队出诊,出次都要赶一天一夜的路,一双脚不知道磨出了多少血泡。他们刘家,记着这份恩情呢!”
没一会儿,刘大兵拿来了十几个陶瓷碗,分别给大家倒了水。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公社办公室外面响起哐当哐当的拖拉机声音。
头发花白的刘忠强坐在拖拉机的前面,刹了车,拖拉机轰隆隆的机油响声依旧不停,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兵,赶紧帮乔大夫他们把东西搬上来。”
“好嘞!”里面的刘干事刘大兵,赶紧帮乔星月他们拿背包。
乔星月他们也赶紧跟着走出去。
那辆拖拉机是新的,东方红牌,是团结生产大队农机站刚分到的,大拖斗,可以载二十来个人。
乔星月带着大家一起坐上去,上面堆了几包化肥,他们刚好坐在化肥上。
刘忠强开着拖拉机,从公社外的院子驶到那条村民开垦的泥土路上。
“乔大夫,让大家坐稳了,老人家也要扶稳了。”
哐当哐当!
一辆拖拉机载着他们十余人,颠簸地行驶在山路上。
两旁依山傍水,风景优美。
乔星月左侧坐着黄桂兰,右侧是老太太陈素英,对面的安安宁宁依偎在大哥哥谢致远的身前,仲夏下午四点多的太阳透过两旁茂密的树枝,落下斑驳的阳光。
拖拉机穿梭在树荫与阳光之中。
乔星月看着有好几个哥哥陪伴的安安宁宁,内心是无比宁静的,至少现在身边有至亲陪着,唯一牵挂的是还没有审判结果的谢家父子和陈叔。
车子突然在一阵颠簸中停下来。
前方有人朝刘忠强招手,是一对长得黢黑的母女俩,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娃,刘忠强见了她婆孙三人,眉头皱起来。
“亲家公,你这咋拉了一大拖拉机的人,他们来村里干啥?”
说话的这个人,是个五六十岁的妇人,龅牙,牙齿上还沾着韭菜。
她朝拖拉机上的人打量了一眼,见他们穿的衣裳都是没见过的款式,而且很洋气,鞋子也没沾半点泥,干干净净的。
这龅牙妇人恍然大悟,“亲家,这些人不会就是从锦城来的下乡改造的吧,你咋用拖拉机拉他们,让他们下车自己走啊。下乡改造的,还精贵上了。”
刘忠强看着那对母女俩,声音硬绑绑的,“亲家母,你可别乱说。我没有送他们去村里,是要给村里送几包化肥,看他们有老人有小孩,所以顺路拉他们一程。上车吧,也顺路拉你们一程。”
这龅牙妇人瞪了车上的一众人一眼,“这么挤,我们怎么挤得下,亲家公,他们可是下乡改造的,让他们下来。”
“亲家母,前天公社开会才传达了上头的中心思想,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他们虽是下放改造的,可是也是来给咱大队做开荒建设的。你可不能带着有色眼镜看人。要上来就赶紧,要不我可开走了。”
乔星月对团结大队的这个龅牙妇女,有印象。
她身边的女同志和六七岁平头男娃,是她的女儿和外孙。她这个女儿,克死好几个丈夫了。
咋叫刘忠强亲家公?
刘叔家里就两个儿子,一个在村里当干事,就是刚刚接待他们的刘大兵。一个小儿子刘小兵。
两个都未婚。
是哪个要娶这克死好几个男人的寡妇?
这桩婚事,肯定有啥蹊跷之处。
乔星月能从刘忠强硬邦邦的语气里,听出他对这龅牙妇女的不满。
难不成,是逼婚?
跟当初曾秀珠用配种兽药,逼谢中铭一样的手段?
乔星月打算等会儿再问问,反正这龅牙祖孙三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等这祖孙三人上了拖拉机,龅牙妇人又肥又胖的大屁股,往乔星月面前一挤,“你滚一边去,下放改造的反动派,还有脸坐拖拉机。”
“你凭啥推我媳妇?”
替乔星月说话的,是黄桂兰。
龅牙推了乔星月一掌,黄桂兰也推龅牙一掌。
“嘿,反动派还敢打人?”那龅牙妇女捞起袖子,欲干架。
乔星月捏住对方的手腕,“第一,我们家不是反动派。第二,你敢动我妈一下,我就敢废了你这只手。”
拖拉机仍旧轰轰轰地响着。
那龅牙妇人扯着嗓子,嚷嚷了一声,“亲家公,你快看呀,反动派打人啦。”
拖拉机的噪音太大了,前面开着拖拉机的刘忠强根本听不见后面拖斗里的争论声。
那龅牙眼见求助无果,不得不老实了。
乔星月这才松开对方的手,她刚刚捏的是对主的穴位,一捏就能让人疼得不行。
这会儿松开后,满眼警告道,“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们家的老老少少,没你好果子吃。”
龅牙妇女瞪着乔星月,虽是老实了,眉眼里却依然是一股凶恶相,“我告诉你,生产大队队长,是我亲家公。到时候不给你们记公分,你们分不到粮,饿死你们。”
乔星月哼了一声,“那就走着瞧!”
这时,龅牙妇女身旁六七岁小男孩,睁着宁宁手里的铁皮青蛙,霸道开口,“你,把你手里的青蛙给我玩。”
宁宁吓得不敢说话,往大哥哥谢致远的怀里躲了躲。
六七岁男孩伸手,就要抢到宁宁的青蛙时,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腕,“我妹妹的玩具你也敢抢?”
“抢我妹妹的玩具,先过我们这一关。”接着,明远,承远,博远挡在安安宁宁面前,瞪着对方,对方哇一声哭出来。
“你们几个,仗着人多,欺负人是吧?”这时,说话的是男孩的妈,那个乔星月记忆中的寡妇,约莫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龄,可看着皮肤黑,苍老得像四十岁。
不知刘大队长是哪个儿子要娶她,可惜了刘叔两个儿子一表人才,不说有多帅,可都长得五官周正,咋就要娶这个寡妇?
男孩一哭,龅牙妇人和她的寡妇女儿上前抢。
没等乔星月出手,沈丽萍和孙秀秀还有家里的四个男孩,把这母女俩推开。
正好这个时候,拖拉机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前。
大队长刘忠强熄了火,轰降降的拖拉机声慢慢变缓,最后伴随着一声闷响彻底停下来。
龅牙妇人推了外孙一掌,那六七岁的男孩立即配合着她,哇一声大哭声来,只听着哭声震耳欲聋却不见对方掉一颗眼泪。
明显就是假哭,想讹人。
刘忠强听闻哭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看到那六七岁的男孩,愁容不展道,“你家小光又咋啦?”
“爸。”说话的,是龅牙妇人的寡妇女儿,她拍着大腿哭道,“这些个反动派,仗着人多欺负我家小光。”
刘忠强头疼地看了叫小光的男孩一眼,“他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爸,你胳膊肘咋往外拐?”
“可别叫我爸,你和我家小兵的婚事还没办呢。”
“可我洗澡的时候,你家小光看光了我的身体,你家答应了要娶我进门的。”
乔星月终于弄明白了,这说不准就是个仙人跳,刘叔的小儿子肯定是被算计了。
难怪刘叔一个脑袋两个大!
乔星月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然后沈丽萍和孙秀秀他们也把老太太扶下来,这时乔星月才向刘忠强解释,“刘叔,他们一上拖拉机,就推我。她外孙还抢我女儿的铁皮青蛙,我们只是口头警告,他们反而哭上了。”
乔星月知道,要不是因为之前她救过刘叔的妻子,这会儿他们全家以下放改造的背着成分的身份抵达团结大队,就今天拖拉机上的事情,就够他们受的。
幸好是遇到老熟人。
刘忠强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瞪向那祖孙三人,“恶人还先告状。”
龅牙女人见状,脸色垮下来,“刘忠强,咋的,你看这下放改造的几个妇女同志,长得漂亮还是咋的,这么替他们说话?难不成你跟她们有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