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这个话题,杨从先又恢复了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刘正茂便换了个话题:“杨哥,你战友郭明雄现在都结婚有孩子了,你自己呢?怎么考虑的?”
“明雄能力强,现在又是大队支书,条件好,当然可以结婚。”杨从先的回答有些出乎刘正茂的意料,“我……就算了吧。”
“你现在是公安,端的是铁饭碗,很招姑娘喜欢的。”刘正茂笑着打趣。
“还是算了,”杨从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我妈长年卧床,看病吃药是一大笔开销。我自己勉强顾得上,何必再拖累别人家姑娘。”他说得很实在,也很无奈。
“杨哥,说实话,我觉得你这想法不对。”刘正茂心里其实明白杨从先说的有道理,这世道,现实的人多,但他还是违心地开导道,“万一真有姑娘看上你这个人,不图别的,就愿意跟你同甘共苦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杨从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没有再接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现实,不是靠几句鼓励就能改变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边传来,打破了凉亭里的沉默:“领导!刘领导!你们在这儿啊!”
刘正茂循声望去,只见谷知青正兴冲冲地从街边朝招待所跑来,肩上竟然扛着整整一大挂香蕉,青黄相间,估计得有几十斤重。而更让刘正茂意外的是,在谷知青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目光灼灼,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凉亭里的刘正茂和杨从先。
昨天晚上,谷知青心事重重地回到农场宿舍。那位来自沪市的知青队长一见他,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小谷,怎么样?跟你省里来的领导提了你自己的事没?”
“别提了,”谷知青沮丧地摇摇头,“陪着他们东奔西跑,找熊启勇他们的线索,跑了好几个地方,根本没找到机会开口说自己的事。”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去?”队长替谷知青着急,连忙追问。
“不知道。可能明天就走,也可能还要待几天,看他们事情办得顺不顺利吧。”谷知青心里也没底。
“你这人,心也太大了!”队长有些恨铁不成钢,“既然机会来了,你还跑回来干什么?就该住在招待所守着他们啊!就算跪下求,也得求他们想办法把你带回去!错过这次机会,你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到你们省里来的人!”知青最懂知青的心思,回城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队长自己又何尝不想走?只是苦于没有门路罢了。
“县城离这儿六十多里地呢,天都黑了,我怎么去?”谷知青为自己辩解。
“你们江南省籍的知青,不就剩你和陈小颜两个了吗?”队长脑子转得快,开始帮他出主意,“她一个女孩子家,性子又倔,在这里过得比谁都难。你叫上她,两个人一起去!见了领导,把你们的情况说得惨一点,求得他们同情,说不定机会就大一些。”
旁边另一个沪市知青凑过来插嘴:“要我说,你们得给领导送点礼!空口白话,谁理你?”
“你别瞎出主意!”队长白了那个老乡一眼,低声斥道,“咱们哪有钱送礼?送什么?送橡胶?”
“不用花钱啊!”那个知青不服气,“他们是江南省来的,咱们这儿的水果,香蕉、柠檬什么的,农场附近不有的是?去‘顺’一点,就当是见面礼,总比两手空空去求人强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队长。“对啊!小谷,你去女生宿舍找陈小颜,跟她说清楚。我们几个,帮你去‘弄’点水果来!”队长这回是真热心,甚至主动提出要承担“顺”水果的风险。
当年一起来到岛弄农场的五个江南知青,三男两女。熊启勇和刘捷来了才十多天,就被鼓动得热血沸腾,跑出去“解放全人类”了。剩下的三个人——谷知青、陈小颜和另一个女知青陆文君,因为同病相怜,走得比较近,倒没有像有些地区的知青那样内部勾心斗角。
这三个人里,谷知青最“油滑”,各种躲懒的办法层出不穷。陈小颜则最“犟”,干什么都要争个输赢,事事不肯落人后,所以也活得最累。至于陆文君,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送到县人民医院救回来后,医生说她身体太弱,不适合在边境地区工作,就被转到农场总部做后勤去了。
当谷知青摸黑找到陈小颜,把情况一说,陈小颜同样心动了。她虽然好强,但回老家的渴望同样强烈。两人商量好,明天一早,搭农场去镇上拉补给材料的拖拉机到岛弄镇,然后从那里到公路边,拦过路的车去县城。
等谷知青再次回到男知青宿舍时,队长和几个老乡已经“搞”来了“礼物”——整整一大挂青黄相间的香蕉,还有一小堆本地柠檬、羊奶果和枇杷。这个季节,水果品种不多,这已经是他们能弄到的最好的了。
“小谷,就这些了。你明天早点走,别让人看见这些水果,不然又要扯皮。”队长叮嘱道。他知道,附近的老乡都防着农场知青,要是发现他们“顺”了水果,肯定会闹到农场来。
“我们打算明早五点,跟拉料的拖拉机走。就是不知道晚上啥时候能回来。”谷知青说出了计划。
“走了就别回来了最好!祝你们得偿所愿!”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祝福。
因为交通运输不便,香蕉在内地算是稀罕物。当谷知青扛着那一大挂香蕉出现在招待所门口时,刘正茂确实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谷知青,你太客气了!”刘正茂站起身说道。
“刘领导,麻烦打开后备箱,我把这个放进去。”谷知青有些心虚地左右张望,只想快点把香蕉藏好。
杨从先走过去打开了后备箱。谷知青把香蕉放进去,又从跟在他身后的陈小颜身上取下两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把里面装的柠檬、羊奶果等一股脑倒进后备箱。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对刘正茂说:“两位领导,你们是家乡来的贵客,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就送点本地出的水果,请你们尝尝鲜。”
“何必这么客气呢,真没必要。”刘正茂客气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谷知青身后的女青年,“谷知青,这位女同志是……?”
“哎呀,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介绍。”谷知青连忙侧身,“她叫陈小颜,也是我们江南城的知青。昨晚听我说省里来了人,她说什么也要跟我过来,看看家乡的领导。”
“陈知青,你好。谢谢你们送的水果。”刘正茂说话间,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想和陈小颜握手。
陈小颜本能地伸出手,但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领导,我……我手脏。”
刘正茂眼尖,已经看清了陈小颜伸出的右手。那根本不像一个年轻姑娘的手,手掌和指节布满了粗糙的裂口和老茧,颜色也显得异常暗沉。
“陈知青,你的手……怎么搞成这样?”刘正茂忍不住问。
谷知青也看了一眼陈小颜的手,立刻替她解释:“刘领导,陈小颜做事特别认真,从不偷懒,每天都能完成割胶任务。她这手,就是长年累月割胶留下的。”
听了这话,刘正茂才仔细打量起陈小颜。这一看,心里更是咯噔一下。陈小颜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但瘦得惊人。如果说谷知青是清瘦,那陈小颜简直可以说是形销骨立,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颊深陷,眼窝也有些发青。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农场工作服,上衣袖子和肩膀处各打着一个补丁,裤子的膝盖处也有一块,脚上的布鞋,后跟磨破了,用粗线缝着。尤其她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浓烈而奇特的气味,像是药水味,又像是生橡胶那股刺鼻的味道。
别人大老远来看自己,还带了“礼物”,刘正茂出于礼貌,也得有所表示:“谷知青,陈知青,你们先坐会儿,休息一下。等会儿招待所食堂开饭,咱们一起吃个中饭。”
其实,谷知青和陈小颜早上不到五点就起床了,虽然搭了两段顺风车,但还是走了十几里山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只是招待所有规定时间开餐,他们也只能忍着。
杨从先心细,猜到这两人可能没吃早饭,便说:“谷知青,要不你们先吃点香蕉垫垫?”
“不用不用,这香蕉还没熟透呢,得放几天才能吃。”谷知青连忙摆手。
“那坐下来抽支烟,歇口气,食堂很快就能打饭了。”刘正茂递给谷知青一支烟。四个人便坐在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说的多是下乡插队时的见闻和趣事。
谷知青几次有意无意地想将话题引到“招工回城”或者“调动”上来,但刘正茂和杨从先都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并不接这个茬。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刘正茂领着谷知青和陈小颜一起去了招待所食堂。食堂供应三荤三素六个菜,刘正茂每样都要了一份,摆了小半桌,在这地方已经算很丰盛、很客气了。
刘正茂、杨从先和谷知青都放开了吃。唯独陈小颜,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了下来,面对满桌的菜,似乎没什么食欲。
“陈知青,怎么不吃?菜不合口味吗?”刘正茂关切地问。
陈小颜面露苦涩,摇了摇头,低声说:“菜很好……谢谢领导。”
谷知青在一旁叹了口气,帮忙解释:“刘领导,她是……唉,她每天在山上拼命割胶,我们都没有什么防护措施。时间长了,积累下来……她有点甲醛中毒,影响到胃口了。我们这里,像她这样的人,还有不少。”
原来,刚割下来的新鲜乳胶会释放出挥发性的甲醛和苯等有害物质。如果割胶工人没有佩戴手套、口罩等防护用具,长期接触,这些物质就会对人体造成伤害,轻则食欲不振、头晕恶心,重则损伤呼吸道和神经系统。恰恰橡胶农场的管理粗放,防护意识淡薄,很少给割胶工配备必要的防护用品,导致很多工人身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像陈小颜这样干活认真、接触时间长的人,受害最深。反倒是谷知青那种时常“磨洋工”、能躲就躲的,受的伤害反而小一些。
一顿午饭眼看就要在客套和不着边际的闲聊中吃完,陈小颜坐在一旁,看着谷知青还在和两位家乡来的干部东拉西扯,始终没有切入正题,心里急得像有团火在烧,手心都攥出了汗。
对于这个可能返回家乡的机会,陈小颜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当年是迫于无奈才下放到这遥远的边疆,近九年来,在橡胶农场里,她一直是那个最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干活的人。然而,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换来的却是对未来越来越渺茫的希望。她心里清楚,自己出生在最普通的市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弟在她下放后不久,也被街道摊派了名额,下放去了别的农村。想要回城,家里根本指望不上。
刚来时,她也曾天真地想过,只要自己拼命干活,做出成绩,农场或许会奖励招工指标,或者能有机会被推荐去当兵,从而离开这里。但冰冷的现实很快击碎了她的幻想。她逐渐明白,那些好处和普通知青是无缘的。像她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家孩子,干得再好也是理所应当,顶多换来领导心情好时的一句口头表扬。若是碰上领导心情不佳,还可能被鸡蛋里挑骨头。至于珍贵的招工名额和当兵指标,看的从来不是工作态度,拼的是关系和人脉,若这两样都没有,那就得看会不会钻营人情世故。陈小颜更深知,女知青的处境更为艰难,尤其是稍有姿色的,不少人吃了哑巴亏,最终却什么也没换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
今天在谷知青的带领下,她才有机会见到这两位家乡来的干部。来之前,她以为会和以往见过的农场领导一样,高高在上,满口官话套话。没想到见面后,发现为首的刘正茂干部竟然比自己还年轻,而且言谈举止间没有丝毫官架子,反而主动请他们吃饭,这让她在受宠若惊之余,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坐在旁边,听着谷知青始终在外围打转,心里那个急啊,恨不得自己能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年,她除了埋头割胶,很少与人深入交流,语言表达能力生疏,更想不出有什么能打动对方的、令人信服的理由 。
眼看盘中的饭菜即将见底,刘正茂掏出一整包没开封的“牡丹”牌香烟,塞给谷知青,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说:“谷哥,我这次出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这包烟你留着抽吧。”
谷知青心里有事相求,哪里肯收,连忙摆手推辞:“刘领导,您太客气了,这高档烟,我抽不惯,抽不惯。”
没想到刘正茂接着又说:“谷哥,陈知青,感谢你们送的水果。你们在这里生活不易,水果我收下,但这钱一定得给你们。请你们算算,我该给多少钱?”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虚情假意,满是真诚 。
到了这个节骨眼,谷知青知道再不开口,恐怕这唯一的希望就要彻底破灭了。他把心一横,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哀求道:“刘领导、杨领导!我求求你们,行行好,带陈小颜回去吧!她在这里……太苦了!我求你们了!” 说着,他竟要弯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