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哥,依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刘正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把问题又抛了回去,想听听杨从先的真实想法。
“刘知青,”杨从先难得地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地说,“我看着那个女老乡……心里确实不好受。她太好强,做事又太认真负责,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这世道,有时候真是……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实巴交、拼命干活的人,反而要吃亏受罪?你看那个谷知青,会想办法偷懒耍滑,身体反而没出什么大毛病。我是没这个能力,我要是有点办法,说什么也得想办法带陈小颜回老家去,不能看着她在这里把命耗干。”
他看着刘正茂,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自从认识以来,这大概是杨从先说话最多、也最动感情的一次了。他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希望能说动刘正茂伸出援手。
“杨哥真是心善。”刘正茂看着杨从先真诚而带着恳求的眼神,点了点头,终于不再绕弯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跟你交个底。现在最要紧的,是完成张主任交办的任务,找到熊启勇和刘捷。不过,我了解到,当年和他们俩一起来到岛弄农场的,一共是五个人,三男两女,对吧?”
他没等杨从先回答,就自问自答地继续说:“我想着,既然是一起从江南省出来的,又都落难在这里,如果可能……我就把他们剩下的三个人,一起带回去。我们樟木大队现在搞建设、办厂子,正需要有些文化的知青。他们到了大队,就算暂时还挂着知青的身份,最不济也能安排进大队的厂区当工人,有份正经工作,有工资拿,有饱饭吃,总比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割胶,还要受毒气侵害强。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自己愿不愿意去我们樟木大队?毕竟,去了也只是换个地方插队,身份还是知青。”
“去你们樟木大队做知青?”杨从先眼睛一亮,语气立刻变得肯定起来,“那不知道有多少知青想去还去不了呢!我听说你们大队年终分红算下来,收入比很多普通工人都高,生活也有保障。这事,我可以负责跟他们解释清楚!如果听了实情,他们还不愿意去,那就算你仁至义尽了,是他们自己认命,那就继续留在这里割他们的橡胶算了。” 他显然非常赞同刘正茂这个既有魄力又有人情味的决定。
“好!那就这么定了。”刘正茂拍板道,“杨哥,这件事就麻烦你。你先回招待所,把这个意思跟谷知青、陈小颜说清楚,听听他们的想法。我先去县邮局,抓紧时间给张主任打电话汇报情况。县城不大,邮电局应该不远。”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了招待所附近,刘正茂在门口停下,把这个“宣布好消息”的人情直接让给了杨从先。
“行!你快去邮电局,正事要紧!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也早点安心!”杨从先答应得干脆,脸上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转身就朝招待所里面快步走去。
招待所房间里,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谷知青(谷永金)和陈小颜自从刘正茂、杨从先离开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地待在房间里。
陈小颜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张方凳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手心。她时而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时而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谷知青则直接横躺在房间那张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市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对于谷知青刚才在食堂那不顾一切的举动,陈小颜心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这几年,他们之间虽然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语言相通,交流比其他知青稍多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在陈小颜的认知里,谷知青是那种“不务正业”、能偷懒就偷懒的人。她甚至想过,如果这里还有第三个江南同乡,她大概都不会和谷永金有太多来往。
可就是今天,就是这个她平日里有些看不起的老乡,竟然能为了给她求得一线渺茫的生机,舍弃了男人最看重的脸面和尊严,当众下跪哀求。这份情义,沉重得让她不知该如何承受。
她知道谷知青没睡着,犹豫了半晌,终于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声音干涩地开口道:“谷永金……谢谢你。”
本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谷知青,这时微微抬了抬头,眯着眼睛瞄了陈小颜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屑和一丝自嘲:“谢什么谢?八字还没一撇呢,谢个毛线啊。”
“不管这次……我能不能回去,”陈小颜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都要谢谢你……为我说话。” 她心里觉得,谷知青毕竟先认识了家乡来的干部,按理说,他应该为自己争取机会才对,可他却把机会让给了她。
“算了,”谷知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闷声说,“可能……这就是咱们的命,注定要烂在这里。你呀,也别抱太大希望。陈小颜,听我一句劝,回到农场以后,别再那么拼死拼活了。大家不都是在混日子吗?你犯什么傻?真要死在这里,谁能记得你?到头来,不过是让你爹妈白白伤心难过一场。”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却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压抑的绝望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半掩着的房门被推开了。杨从先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屋里的两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他那惯常的、平稳的声调问了一句:
“你们……真的还在等我们啊?”
“杨领导,您回来了?”看到杨从先推门进来,陈小颜立刻从方凳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有些无措地绞在一起,脸上带着紧张和局促不安的神情,显得诚惶诚恐。
谷知青也反应极快,一个骨碌就从床上翻身跳到地上站好。他虽然平时有些油滑,但极懂得利害关系,深知在什么样的人面前必须保持足够的尊重和规矩。
“杨领导,刘……刘领导没跟您一起回来?”谷知青心里更在意的是主事的刘正茂,没看到人,他心里顿时一慌,声音都带上了点急切。
“别站着,都坐下说话。”杨从先走进房间,自己先大马金刀地在刚才谷知青躺过的那张床边坐下,然后示意谷知青和陈小颜也坐。
有求于人,陈小颜心里忐忑,不敢真坐。她想着或许可以做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也表达一下心意,便主动示好道:“杨领导,您……您坐着,我去服务台,给您泡杯茶吧?”
“不用麻烦了,”杨从先摆摆手,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你们都坐下,我有事跟你们说。”
陈小颜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谷知青,见他也没动。她下意识地想,杨领导大概是来宣布“坏消息”的,要正式拒绝他们的请求了。对方和自己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冒风险、担责任带自己回去呢?这么一想,她心里反而有些释然了,只是那释然里,夹杂着浓浓的苦涩和绝望。她默默地挨着方凳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谷知青见杨从先坚持,也顺从地一屁股坐在了另一张空床上,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杨从先,等待下文。
杨从先本就不善言辞,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他目光在眼前这两位面容憔悴、眼含期盼的知青脸上扫过,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两个,都想回江南省老家,是不是?”
他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这个细微的用词差别,立刻被心思活络的谷知青捕捉到了。他心里猛地一跳,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预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发颤地印证道:“杨领导!想!做梦都想回去!我们俩都想!”
陈小颜的反应比谷知青慢了半拍,但谷知青的话,也完全说出了她的心声。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和我一起来的刘知青,”杨从先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情况,“是高岭县谷山公社樟木大队的副大队长。他可以考虑带你们回去。”
这话一出,谷知青和陈小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从先的嘴。
“但是,有个前提条件,我必须提前跟你们说清楚。”杨从先语气严肃起来,“如果你们同意跟我们一起回去,到了江南省之后,落户的地点只能是刘知青所在的樟木大队。也就是说,你们回去之后,身份还是知青,只不过是从彩云省的知青,变成江南省樟木大队的知青。这一点,你们要想清楚了。如果同意这个条件,刘知青才会着手帮你们办理相关手续。”
陈小颜和谷知青瞬间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俩都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杨从先,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在他们原本的认知和想象里,家乡来的干部如果能“额外”发善心,带一个“任务之外”的人回去,那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和恩典了,几乎不敢奢望。可现在,杨从先话里的意思,竟然是——他们两个,都可以回去?!
这巨大的、远超预期的转折,让他们的大脑一时之间完全处理不过来,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怎么?不愿意回去继续当知青?”见两个人半晌不表态,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杨从先微微皱眉,追问了一句。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谷知青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我愿意!杨领导,我一百个愿意!只要让我回老家,别说去樟木大队当知青,就是去更偏的地方我都愿意!我……我跟您走!我跟刘领导走!”
陈小颜也回过神来,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她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依旧带着哽咽:“我……我也愿意!我听领导安排!只要能回江南省,让我做什么都行!真的!”
杨从先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也稍稍落地。他刚才故意没有提及樟木大队的具体情况,比如相对较好的收入、进厂工作的机会等等,就是想试探一下这两个人最真实的态度。如果提前把好处都说了,可能会让他们抱有太高的、不切实际的期望,甚至觉得是去“享福”的,那样“回家”的目的就不纯粹了。现在看他们的反应,是真的把“回到家乡”这件事本身,看得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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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确定,愿意回去,继续以知青的身份在樟木大队插队落户?”杨从先为了稳妥,再次严肃地确认了一遍。
“确定!万分确定!”谷知青恨不得指天发誓,“您放心,杨领导!只要能回老家,别说当知青,就是让我回去种地当普通农民,我也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你说得轻巧,”杨从先瞥了他一眼,故意板着脸说,“在农村,知青和农民,区别大吗?不都是干活挣工分?”
“是是是,杨领导说得对,是我不会说话。”谷知青连忙赔着笑脸,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既然你们都愿意,那就安心在这里等着。”杨从先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等刘知青办完事回来,你们的事情,他会具体安排。记住,这件事在没办成之前,不要声张,回农场也像往常一样,明白吗?”
“明白!明白!”谷知青和陈小颜异口同声地答应,脸上终于露出了这漫长九年来,最真切、也最充满希望的笑容。
邮局里没什么顾客,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值班的营业员在打瞌睡。刘正茂不用排队,直接在柜台上登记了要打长途电话,心里却忍不住掂量了一下价格——这年头,长途电话费可不便宜,尤其是这种跨省的长途。
他首先拨通了江麓机械厂张鹏武主任办公室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刘正茂在话筒这边,详细地汇报了这几天在丽瑞的进展。他重点说明,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找到了熊启勇和刘捷的准确下落,两人都还活着,但都在境外缅共303旅的控制区。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问题:要想把这两个人平安带回来,对方提出了条件——需要一万斤粮食作为交换。
电话那头,张鹏武一开始听到找到了熊、刘二人的确切消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涌起一股由衷的高兴和宽慰,觉得总算没有辜负牺牲战友的嘱托。可当听到“一万斤粮食”这个交换条件时,他沉默了,话筒里传来他明显变得沉重和为难的呼吸声。
张鹏武是副师级干部,级别不低,但在那个粮食凭票供应、每一粒米都精打细算的年代,别说个人,就是单位,要一下子拿出一万斤粮食,也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他是特大型军工企业的领导,手下工人多,每月配给的口粮总量确实不小,可那是全厂工人的口粮,是维持生产的基本保障,他没有任何权力私自挪用。这已经不是级别高低的问题,而是原则和纪律问题。
从张鹏武沉默的时间长度和后来开口时那压抑的语气中,刘正茂清晰地听出了对方的巨大难处。其实,他当初答应罗迹明时,就没指望完全靠张鹏武这边解决粮食。之所以在电话里和盘托出,主要是为了让张鹏武了解这边进展的全貌,知道事情的复杂性和“成本”,同时也是一种必要的报备。
“张主任,”刘正茂主动开口,打破了电话里的沉默,语气平静地说,“粮票的事,您不用太为难。我会自己再想其他办法去筹措。不过,等粮票凑齐了,需要购买粮食的时候,恐怕还得麻烦您,跟厂里食堂的王主任打声招呼,请他那边帮忙,用这些粮票去粮食局报计划、把粮食买出来。这个环节,没有厂里的正式手续,恐怕不好办。”
“小刘……”张鹏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可是一万斤啊!你……你自己真的有把握能弄到吗?”他心里的愧疚感更重了。让刘正茂一个小年轻,为了他们这些老战友的私事,跑到那么危险的边境地区冒险不说,现在连最难解决的粮食问题,也要刘正茂自己去扛,这让他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问题应该不大,张主任,您放心吧。”刘正茂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笃定,“等我把这边粮票的事情落实得差不多了,我会让我姐姐刘阳云到厂里来找您。到时候具体怎么操作,再听您安排。”
“好,好!小刘,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张鹏武连声道谢,语气郑重,“你放心,只要粮票能到位,买粮、出库的手续,我一定让食堂王主任全力配合,绝对误不了事!”
放下电话,刘正茂轻轻舒了口气。张鹏武这边的态度明确了,最难的不是买粮环节,而是那一万斤粮票从哪儿来。他站在邮局昏暗的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台面,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下一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