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邮电局里没什么其他顾客,显得很安静。刘正茂没有耽搁,紧接着拨出了第二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了江麓厂商店的仓库。接电话的正是姐姐刘阳云。当听到是弟弟从遥远的彩云省打来的长途时,刘阳云又惊讶又担心。电话里,刘正茂没有寒暄,直接交代任务:让她马上去找毛奇处长,想办法搞到一百张军用防水油布,以及劳保用的橡胶手套和棉纱口罩。手套和口罩,是“能搞到多少就要多少”,但重点在于时间——所有这些东西,必须在两天之内准备好!
刘阳云听得一头雾水,连忙问:“正茂,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怎么会突然要这些东西?还这么急?”
“姐,我现在在彩云省这边的农场,帮朋友采购的。具体情况电话里讲不清,你马上去找毛处长,他知道原因的,会帮忙的。”刘正茂知道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干脆跳过了过程,只强调结果和紧迫性,“后天晚上,许丙其会开车到你们那里装车。姐,这事很急,你抓紧点去办!”
“你这……你这是把我当成你们樟木大队的下属在使唤了是吧?”刘阳云在电话那头又好气又好笑地抱怨了一句,但知道弟弟办事向来有分寸,这么着急要,肯定是有要紧事。她没再多问,只是说:“好吧好吧,我这就去办公室找毛处长汇报。”说完,她匆匆放下电话,小跑着朝厂部的办公楼赶去。
其实,刚才在和罗迹明谈判的时候,对方提到了“翡翠原石”。当时刘正茂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如何“捞回”熊启勇和刘捷这两个人上,没往别处多想。可刚才在邮局等待打电话、以及打电话的间隙,他脑子里把和罗迹明的对话内容重新过了一遍,一个巨大的商机突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罗迹明同意用“一斤原石换一斤粮食”。拥有“上帝视角”的刘正茂非常清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翡翠原石的价格会飙升到何等惊人的程度。如今机缘巧合,自己为了还人情接任务,竟然来到了原石产地,而且正赶上原石价格处于历史最低谷的时期!如果不趁机“捞”上一把,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是傻子行为。
他快速盘算着自己能调动的运力。手头能用的汽车里,只有许丙其开的那辆黄河大卡车载重量最大,标准能拉八吨,在路况好的情况下稍微超载点,最多能装十吨货。但这是几千里的长途,走的全是国道,尤其是西南山区道路路况复杂,绝对不敢超载太多。
如果全部用粮食去换原石,筹集一万斤粮食的难度已经很大了,而且运力也有限。刘正茂灵机一动,既然罗迹明提到那边即将进入雨季,在山上扎营急需防雨物资,那自己完全可以再让鹿青在省城想办法搞点雨鞋、肥皂这类紧俏的日用劳保品,加上粮食,一起打包去和罗迹明交换原石。这样既能满足对方的多方面需求,提高交易成功的可能性,也能让自己这趟千里奔波的利益最大化。来都来了,不“搂草打兔子”多干点,岂不是白跑一趟?
想到这里,刘正茂立刻拨出了第三个长途电话,这次是打回南站八号仓库。
电话是赵明慧接的。“慧姐,是我,刘正茂。”
“正茂?你现在在哪儿?”赵明慧一听是刘正茂,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关切。
“我现在在彩云省这边。慧姐,仓库最近生意怎么样?”刘正茂先问了一句。
“要过节了,生意好得很!”赵明慧的语气里透着兴奋和忙碌,“许丙其上次从沪市拉回来的那批海鱼干,已经被预订一空了,根本不够卖!仓库里现在正加班加点地打包分装。其他货也是,回来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供销社和各单位催货的电话都快打爆了。”
“那就好。慧姐,我问一下,咱们仓库里现在还有多少解放鞋和短筒套鞋的库存?”刘正茂切入正题。
“你等等,我马上去点数!”赵明慧很干练,放下电话就去清点。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正茂,短筒套鞋还有九件,一件通常为十五双,解放鞋还有十六件。你问这个干嘛?是有单位要货吗?”
“慧姐,是这样,我这边急需套鞋、解放鞋,还有肥皂。这三样货物,从现在起暂停对外发货,全部给我留着。”刘正茂语气果断,“鹿青这会儿在仓库吗?”
“他出去跑业务了,还没回来。你到底要多少货?现在告诉我个数,等鹿青回来,我让他马上想办法去调货。”赵明慧的工作一向以刘正茂为中心,执行力很强。
“你让鹿青想办法,在两天之内,再额外准备五十件肥皂,二十件套鞋,还有二十件解放鞋。另外,这两天千万别安排许丙其跑长途了。他的黄河大卡,后天下午要先去帮我装一批粮食,还有我刚才说的这些鞋子、肥皂,然后还要去江麓厂装一百张防水油布,以及一些口罩、手套之类的劳保品。”刘正茂把自己的安排清晰地告诉了赵明慧。
“你的意思是……让许丙其开车,把这么多东西,送到你那边去?”赵明慧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些,“这么远的路,他一个人能行吗?路上安全吗?”
“让杨秋哥跟他一起来啊,两个人换着开,路上也有个照应。”刘正茂说。
“杨秋和牛炼钢一起去沪市拉货了,按计划还得过两天才能回来,赶不上。”赵明慧解释了一下人手情况。
刘正茂略一沉吟,说:“那这样,你让鹿青回来后,马上给我回个电话。我住在丽瑞县招待所,电话号码是 xxxx-xxxxx。我跟他具体说。”
“好,我记住了。等鹿青一回来,我就让他给你打电话。正茂,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赵明慧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这时,刘德秀正好过来找她说事,赵明慧对着话筒快速说:“先这样,德秀找我有事。号码我记下了。” 她匆匆用笔记下刘正茂报的电话号码,这才放下了听筒。
三个长途电话打完,算是把江南省老家的“后方”基本安排妥当了。刘正茂付了不算便宜的电话费,走出邮电局。傍晚的风带着边陲小城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在身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落实了。他迈开步子,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正在房间里和杨从先聊天的谷永金,一看到刘正茂推门进来,立刻“噌”地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十分殷勤、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凑上前问候道:“刘知青,您回来了!辛苦了啊!快坐下歇歇。”
陈小颜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她没有谷永金那么能说会道,只是看着刘正茂,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有些拘谨、但充满期盼的微笑,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刘正茂一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杨从先已经把话带到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这么客气,直接问道:“谷知青,陈知青,杨哥应该都跟你们讲清楚了吧?”
坐在床上没动的杨从先点了点头,代答道:“已经都跟他们说明白了,包括回去之后落户樟木大队、继续知青身份这些条件。”
“那你们俩的意思呢?”刘正茂的目光在谷永金和陈小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更善于表达的谷永金身上。
“刘领导!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谷永金嘴快,抢着表态,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您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办!只要能回老家,让我们干什么都行!这简直是……简直是谢天谢地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行,既然你们同意,那我们就抓紧办。”刘正茂做事喜欢干脆利落,当即做出安排,“明天上午,就让杨哥跟你们一起去一趟农场,办理相关的调离手续。今天晚饭,你们就在招待所跟我们一起吃。吃完饭,我开车送你们回农场。你们今晚回去简单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做好离开的准备。如果明天手续办得顺利,你们可以直接从农场过来,就住到这个招待所来,等我们这边的事情一了,就一起动身回去。”
听到刘正茂安排得如此细致、迅速,而且是让那位看起来就很可靠的杨公安亲自去办手续,陈小颜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打消了。巨大的惊喜和感激冲击着她,让她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晚饭前,招待所的服务员来到房间门口,喊刘正茂去服务台接电话。刘正茂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的是鹿青从几千里外的江南省城打来的长途电话。
刘正茂在电话里,简明扼要地给鹿青布置了几项紧急任务。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是让鹿青立刻去找洪胜,想办法在黑市上收购粮票,要求是在一天之内,必须凑齐一万两千斤全国粮票。这个数量,比答应罗迹明的一万斤还多了两千斤,是留有余地,以备不时之需。
粮票凑齐之后,鹿青要亲自拿着这些粮票,去江麓机械厂交给刘阳云。后面用粮票去粮食局报计划、购买粮食的具体事宜,就由刘阳云那边凭借厂里的关系去运作办理。
当刘正茂提到还需要去搞套鞋、解放鞋和肥皂的货源时,鹿青在电话那头回答,赵明慧已经跟他交代过了,他明天一早就去办这件事。
长途电话交流终究不便,既然赵明慧已经提前布置了,刘正茂就不再赘述,只是再次强调:“所有的东西,粮食、鞋子、肥皂,还有江麓厂那边的油布、手套口罩,必须在两天之内全部备齐、装车!时间非常紧,不能有任何耽搁!”
接完这个从老家打来的、关乎整个计划成败的长途电话,刘正茂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回到房间,招呼上杨从先、谷永金和陈小颜,一起到食堂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刘正茂一边吃,一边详细询问了橡胶农场内部的人员结构、管理层关系、办事流程等等。通过谷永金和陈小颜你一言我一语的回答和补充,刘正茂对岛弄农场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心里对明天杨从先去办手续可能会遇到什么情况,也有了初步的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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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刘正茂问完他想了解的事情,谷永金却迟疑着,问出了一个让刘正茂有些意外的问题。他看着刘正茂,表情有些忐忑,又带着点探究,小心翼翼地说:“刘领导……那个,我总觉得……你看着有点面熟,像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刘正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种套近乎、拉关系的说法,他见得多了,并没太往心里去。
谷永金似乎下定了决心,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刘阳云的人吗?”
“你……?”刘正茂这下真的有些吃惊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谷永金,“你怎么会知道我姐姐的名字?”
“你真是阳云的弟弟?!”谷永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我……我叫谷永金啊!我大妹妹,谷永霞,和刘阳云是小学和初中的同班同学!我们……我们是邻居啊!” 他充满希望地看着刘正茂,急切地解释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是……谷娭毑的儿子?!”刘正茂的记忆闸门瞬间被打开了。他想起来了!自己家住的那条巷子里,确实有一户姓谷的人家。这家人和自己家情况类似,解放前也做过小生意,后来被定为“资产阶级”成分。因为成分不好,怕连累别人也怕被人嫌弃,两家平时都谨小慎微,来往不多。刘正茂只知道谷家最大的两个孩子很早就离开家,出去“上山下乡”了,具体去了哪里并不清楚。自己的姐姐刘阳云是1966年江南省第一批知青,那时姐姐才15岁,好像和谷家的老三年龄差不多大。
“对!对!你们喊的谷娭毑就是我娘!”谷永金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他乡遇故知,而且还是在这种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关口,这种冲击力太大了,“我离开家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吧?虽然过了快九年,你变化也大,但我总觉得你面善,有点印象!”
“你……你昨天怎么不提这事?”刘正茂又是惊讶又是感慨,“我是真的一点都没认出你来。” 这也难怪,谷永金比刘正茂大了将近十岁,小时候年龄差距大,玩不到一块儿。后来两家因为成分问题,家长都要求孩子低调,少来往,接触就更少了。尤其是谷永金来到彩云省这紫外线强烈的地方近九年,风吹日晒,面容黝黑粗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城里青年的模样,刘正茂哪里认得出来。
“唉……”谷永金叹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了苦涩,“咱们两家的成分……都不好。我哪里敢想啊?谁知道你年纪轻轻的,就能当上干部,还能跑到这万里之外的彩云省来办事。我……我是不敢认,也怕给你添麻烦。”
“谷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刘正茂理解他的顾虑,解释道,“我爸在大革命时期,冒险救助过地下党。去年,政府专门派人来我家调查核实,确认了这件事。所以,我们家头上的那顶‘帽子’,去年就已经摘掉了。我现在出来办事,也是组织上信任。”
“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你能当干部!”谷永金恍然大悟,眼里充满了羡慕,“你们家这是熬出头了!你爸真有远见,那么早就给革命做事,这是给你们全家创下了一份好前程,积了大德啊!”
“谷哥,别这么说。”刘正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而有力,“明天把手续办好,你也可以回家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这戏剧性的相认,让原本只是出于同情和道义的帮助,又增添了一层浓厚的乡亲情谊。房间里的气氛,在任务带来的紧张之余,也多了几分温暖的唏嘘和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