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殿,坐落于青铜古城最中心,亦是最高处。它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由数十座风格古拙、气势恢宏的殿堂楼阁组成的建筑群,整体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朦胧光晕之中,显得神秘而庄严。这里是墟城真正的权力核心与古老底蕴所在,几大势力的首脑会议、最重要的交易拍卖、以及关乎墟城存亡的决策,大多在此进行。
云逸手持青铜钥匙,穿过墟殿外围那无形却坚韧的防护结界,并未受到阻拦。钥匙上的“丙七”字样微微发热,指向其中一座相对偏僻、通体灰黑、形似巨塔的七层建筑。
藏书阁。
塔身并无牌匾,只有门楣上刻着两个简单的古字——“藏真”。门前站着两尊如同雕塑般、身披全覆盖式青铜重甲、气息晦涩深沉的守卫,他们如同与古塔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云逸走近,两尊守卫眼窝中亮起两点幽蓝魂火,扫过他手中的钥匙,随即又黯淡下去,重归沉寂。沉重的青铜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内部深邃的通道。
步入其中,外界的一切喧嚣瞬间被隔绝。塔内光线柔和,源自墙壁上镶嵌的、会自动散发微光的奇异苔藓或晶石。空气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陈旧纸张、皮革以及某种特殊防腐香料的味道。一层空间开阔,摆放着一排排高大的青铜书架,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载体——玉简、骨片、兽皮卷、金属板、甚至还有闪烁着微光的记忆水晶。分类似乎颇为杂乱,既有功法神通,也有杂记见闻,更有许多残缺不全的古老文献。
寥寥数名修士分散在各处,安静地查阅,彼此间毫无交流,气氛肃穆。
云逸没有在一层停留,他的钥匙权限在第三层。沿着内部盘旋而上的青铜阶梯,他径直来到三楼。
三楼的格局与一层相似,但书架更少,存放的典籍载体看上去也更加古老、精致。这里的修士更少,只有两三人,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云逸根据钥匙的微弱指引,来到编号“丙七”的区域。这里有几个独立的、带有简单隔音禁制的青铜阅览台。他选择一个坐下,将钥匙插入台面凹槽。
嗡——
台面亮起一片光幕,上面浮现出可供查阅的目录索引。目录分门别类,但多数条目都呈现灰色,表示权限不足或需额外贡献点解锁。唯有一个分类下的数十个条目是亮起的——“诸界战场·风物志·甲三及邻近区域”,这显然是穆长老预付报酬的一部分。
云逸首先点开了关于“甲三区域”的详细地图和最新情报。
光幕展开,呈现出一片复杂而清晰的立体星图。甲三区域并非一整块大陆,而是由数十个大小不一、被相对稳定空间壁垒分隔的“碎片世界”组成,这些碎片世界如同漂浮在混沌海中的岛屿,通过一些不稳定的空间甬道或固定的古传送阵连接。地图标注了已知的稳定区域、危险禁区、资源点分布、已知的强大墟兽或土着势力范围,以及近百年来的主要探索路线和已发现的遗迹位置。
情报卷轴则补充了更多细节:甲三区域以出产多种稀有矿物和蕴含特殊法则的灵植闻名,近期确实有“混沌晶砂”在编号“戊四”的碎片世界边缘被发现的传闻,但那里盘踞着一群极其难缠的“虚空影虫”,且环境极端不稳定,时有小规模法则风暴刮过,危险系数极高。此外,情报还提及,近几个月,有其他大世界的探索队频繁出现在甲三区域,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可能与某处新发现的古老遗迹有关,具体信息不详。
云逸将这些信息牢记于心。混沌晶砂他志在必得,至于那古老遗迹和其他探索队,需随机应变。
查阅完情报,他看向其他亮起的条目。除了甲三区域的相关资料,还有一些关于诸界战场基础历史、常见墟兽图鉴、以及历代探索者总结的生存经验等通用性知识。
他心念一动,先点开了“诸界战场溯源考(残篇)”。
光幕上文字浮现,乃是一种古朴的通用神文,云逸识得。内容驳杂,似乎是多位不同时代的探索者根据遗迹发现、古老传说拼凑而成。
“……诸界战场,非自然形成。主流观点认为,乃上一纪元,乃至更早时代,数次波及诸天万界的‘大道之争’、‘纪元劫灭’的主战场之一,亦有说是某无上存在实验失败或争斗撕裂的‘世界坟场’……”
“……战场核心区域,法则彻底混乱,时空扭曲,常有不可名状之诡异与古老怨念显化,神境涉足亦有陨落之危……”
“……据‘古妖殿’传承记忆碎片记载,战场深处,疑似埋葬着‘背叛天道者’与‘守墓人’之战的最终遗迹……”
守墓人!云逸目光一凝。果然,在这诸界战场,也存在守墓人的踪迹,而且似乎牵涉到更古老的战争。
他继续翻阅。
“……墟城,据考为第三纪元末期,某位号‘墟’的古老神魔,聚战场残骸所铸,初为避难所,后逐渐演变为中立聚集地……城中‘古传送阵’,部分为‘墟’所留,部分为后来者仿建或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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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极境,曾于此界绽放异彩,有‘武祖’踏破虚空,疑似于此留下传承,亦有‘武神’血染战场,其骸骨化为禁地……”
仙道传承的记载则相对模糊,只提及有上古炼气士、星君、道尊等在此留下道统遗迹,但大多已湮灭或残缺。
这些信息零碎,却让云逸对诸界战场的由来和其中隐藏的仙武秘辛,有了更宏观的认识。此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一个时辰的时限已然过半。云逸快速浏览了常见墟兽图鉴和生存经验,这些知识虽基础,却实用。
就在他准备结束查阅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目录最下方一个几乎被忽略的、极其黯淡的条目——“禁忌图录·封存(权限不足,仅可预览简介)”。
禁忌图录?云逸心中一动。这藏书阁中,能被列为禁忌并封存的,会是什么?
他尝试点开预览。
光幕上只浮现出寥寥几行字:
“《诸天陨落纪》,收录疑似因触及禁忌而崩灭之大世界残响影像及零星记载,涉及时空悖论、因果反噬、天道之怒……阅览需‘墟’之印记或三位镇守长老共同许可。”
“《逆道者名册》,记录曾于此界活跃、最终或被镇压、或失踪、或疑似‘超脱’之逆道者信息,涉及‘武祖’、‘诡仙’、‘星盗’、‘混沌行者’等……阅览需‘墟’之印记或三位镇守长老共同许可。”
“《葬纪之棺推测录》,基于零星遗迹信息,对战场核心可能存在的‘纪元坟墓’及‘守墓人源头’之推测,内容极度危险,易引发神魂污染及不祥……严禁任何形式阅览。”
云逸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混沌行者”四个字上!逆道者名册中,竟有混沌行者的记载?还有那“葬纪之棺”、“守墓人源头”……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这些被列为禁忌的图录,显然藏着诸界战场,乃至牵连更广的惊天秘密!
然而,权限不足。无论是“墟”之印记,还是三位镇守长老共同许可,目前他都无法获得。穆长老给予的钥匙权限,显然不包括这些最深层的秘密。
但仅仅是预览简介,已让他收获巨大。至少,他知道了方向。“混沌行者”……这很可能与他所修的混沌之道有关!而守墓人的源头,似乎也指向战场核心的“葬纪之棺”。
就在他心中思绪翻涌之际,藏书阁三楼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云逸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长袍、气质温润如玉、手持一卷玉简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进来。男子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身气息圆融通透,竟也达到了帝境后期,而且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与清微、雷烈等人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三楼,在看到云逸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抹更显和煦的笑容,竟径直朝着云逸所在的阅览台走来。
“这位道友,可是新晋入城的云逸道友?”年轻男子在阅览台前停下,拱手行礼,声音清越,“在下月流云,来自‘星灵族’,暂居墟城。方才听闻道友于城防之战大展神威,心生仰慕,冒昧前来打扰,还望勿怪。”
星灵族?云逸想起清微提过的墟城几大势力之一。此族传闻天生亲近星辰法则,神秘莫测。
“月道友客气。”云逸起身还礼,态度平淡,“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挂齿。”
“道友过谦了。”月流云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扫过云逸面前尚未关闭的光幕,尤其是在那“禁忌图录·封存”的条目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云道友初来乍到,便能在烽火台获得如此权限,进入藏书阁三层,实在令人钦佩。不知云道友对七日后的古传送阵名额,是否也有兴趣?”
云逸眼神微凝。此人消息倒是灵通,连古传送阵名额之事都知道得如此清楚。“确有此事。月道友亦是为此而来?”
“不错。”月流云坦然承认,“甲三区域近来颇不平静,除了混沌晶砂,似乎还有些别的有趣东西出现。多一个强力的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不是吗?”他语气诚恳,“我星灵族擅长观星定界、推演吉凶,于探索遗迹、规避风险颇有心得。而云道友战力无双,正是探索险地不可或缺的保障。你我若能在传送之后联手,必能事半功倍。”
他这是在主动提出结盟邀请。
云逸看着月流云,此人气质出众,谈吐不俗,更兼出身星灵族,掌握特殊能力,看似是极佳的合作伙伴。但在这诸界战场,人心难测,尤其是如此主动热情的接近,更需警惕。
“月道友好意,云某心领。”云逸并未立刻答应,“只是传送之后任务未知,风险难料,此时谈联手,为时尚早。不若待抵达甲三区域,看清形势,再议不迟。”
月流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笑容依旧温润:“云道友谨慎,理所应当。是在下唐突了。”他并不强求,转而道,“既然如此,那便预祝云道友在藏书阁有所收获。七日后烽火台,期待与道友同行。”说罢,再次拱手,便翩然离去,走向另一处书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寒暄。
云逸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这个月流云,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而且,他对自己似乎过于关注了。
是单纯想要结盟,还是另有所图?
他没有深究,时间有限。他关闭了光幕,取出钥匙。一个时辰刚好用完。
离开藏书阁时,那两尊青铜守卫依旧如同雕塑。但云逸能感觉到,当他走出大门时,其中一尊守卫的眼窝中,幽蓝魂火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似乎与藏书阁深处的某个存在,进行了瞬间的交流。
墟城的水,果然很深。
云逸没有返回城墙附近,也没有立刻去寻清微或雷烈。他在墟殿外围寻了一处相对僻静、出租给修士暂住的青铜塔楼,用贡献点租下了一间带有基础防护阵法的静室。
接下来的七日,他需要好好消化今日所得,并为前往甲三区域做足准备。
静室之中,云逸盘膝坐下,并未立刻修炼。他先是仔细回忆、分析了“甲三区域”的地图情报,规划了数条可能的行动路线。接着,开始整理从藏书阁获得的历史信息,尤其是关于“守墓人”、“武祖”、“混沌行者”以及“葬纪之棺”的零星线索。
最后,他拿出了那枚记录了“甲三区域”情报的玉简,神识深入其中,反复研读那些关于混沌晶砂出没地点、虚空影虫特性、以及近期其他探索队异常动向的描述。
不知不觉,数日时间过去。云逸除了偶尔外出,在核心交易区用少量贡献点兑换了一些高品质的疗伤、恢复丹药,以及几块用于布置临时阵法的材料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静室,或是温养混沌道印与血焰,或是推演《星衍遁空术》的更深层变化,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期间,清微道人和雷烈都曾派人前来邀请,或是设宴,或是切磋,皆被云逸以闭关准备为由婉拒。那月流云也再未出现,仿佛那日的邀约只是随口一提。
第七日,清晨。
云逸睁开双眼,眸中混沌气一闪而逝,精气神已达巅峰。他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衫,将必要物品收好,推开静室之门。
辰时将至,该去烽火台了。
古传送阵,甲三区域,混沌晶砂,未知任务……新的冒险,即将开始。
而在他离开静室,朝着烽火台方向走去时,墟城之中,至少有三处不同的地方,几道目光跨越空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墟殿深处,一双苍老的眼睛缓缓睁开,低语道:“混沌的气息……越来越浓了。‘祂’留下的预言,真的要应验了吗?”
城西玄真阁,清微道人放下手中茶杯,对身旁一名弟子吩咐:“密切关注甲三区域传回的任何消息,尤其是关于这位云道友的。”
城南撼天武堂,雷烈擦拭着一柄巨斧,瓮声对几个弟兄道:“都精神点!等云兄弟从甲三回来,俺们说什么也得把他拉来喝顿酒!顺便问问,他那身力气到底是咋练的!”
而在墟城某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月流云负手而立,仰望虚空,手中把玩着几颗闪烁星光的棋子,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青铜古城之上,昏暗永恒,杀机潜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