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道之地……鼎尊……”
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直接在心中响起,让意识模糊的云逸精神陡然一震。这个名字,这个地方,似乎触碰到了他灵魂深处某些来自三生道果、或者逆劫殿传承的模糊印记,引起一阵微弱的悸动。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中先是青铜色的甲胄反光,以及一张覆盖着狰狞面具、只露出一双平静却深邃眼眸的脸。那双眼眸,如同历经了万古风霜的古井,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威严。
是那个自称“镇渊军”禹疆的存在。
云逸想要开口,喉咙却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只微微动了动嘴唇。
“不必急于回答。”禹疆似乎看穿了他的状态,声音依旧直接响在云逸心间,“你伤势极重,本源动荡,更有‘归寂’之力残留侵蚀。先疗伤。”
说完,他甚至没有征询旁边焦急万分的厉寒、战魁等人的意见,只是抬手虚点。一道温润而浑厚的青铜色气流,从他指尖流出,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缓缓注入云逸残破的身躯。
这股气流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大地厚重与岁月沉淀的力量。气流所过之处,云逸那几乎碎裂的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弥合、重塑;干涸的经脉得到了滋润,如同久旱逢甘霖;最棘手的是侵入体内的那一丝“归寂”之力,在这青铜气流的包裹与冲刷下,如同冰雪遇到暖阳,虽然顽固,却也在被一丝丝消磨、驱散。
云逸体内微弱的逆劫道火,仿佛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滋养,不再那么飘摇欲灭,反而开始缓缓吸收、转化这股青铜气流中的精粹,灰金色的光芒稍稍稳定了一些。
这并非简单的治疗,更像是一种高深的、触及生命本源与法则层次的“修复”。
厉寒、铁砧等人见状,虽然对这支突然出现的、气势骇人的青铜大军仍怀有警惕,但看到云逸伤势得到控制,明显在好转,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同时也对这位神秘的青铜统领的实力与手段,感到深深的敬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禹疆收回了手指。云逸虽然没有立刻痊愈,但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不再是濒死的状态,意识也清晰了许多。他挣扎着,在战魁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
“多谢……禹疆统领……援手之恩。”云逸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已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他看向眼前这位气息如渊似岳的青铜将领,又望了望他身后那支沉默如山、却散发着惊人煞气的青铜大军,心中充满了疑问。
“救命之恩,星火盟上下,永世不忘!”厉寒、铁砧、岩心、战魁四人,也齐齐朝着禹疆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诚挚。没有这支青铜军团及时出现,他们所有人,连同刚刚铸就的信念之鼎,恐怕都已化为飞灰。
禹疆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岩心大祭司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他身上那股源自磐石祖地、与不动峰地脉相连的古老气息。
“吾等奉命巡狩‘护道之地’边缘,感应到异常强烈的‘门’之波动与地脉异动,兼有陌生的‘鼎’之气息初成,故来探查。”禹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解释的意味,“不想,正遇守墓者行灭杀之举。”
他看向云逸:“你体内力量驳杂,有仙道根基,有武道真意,更融入了此界残破地脉之气,且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逆’之法则。既能唤醒沉寂龙脉,聚念铸鼎,又能引动微弱地魂共鸣,伤及守墓者本源。非常人,亦非此界原生之灵。”
云逸心中暗凛,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这么多底细,修为与眼界果然深不可测。他坦然道:“晚辈云逸,确非此界之人。因缘际会流落于此,见守墓人倒行逆施,‘归墟之门’威胁众生,故而与诸位遗民同道携手,共抗强敌,寻一线生机。”
“寻一线生机?”禹疆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谈何容易。此界……早已是‘将死之界’。”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残破的百裂谷,又指向更远处灰暗的天空与荒凉的大地:“你们所见之‘星骸平原’,不过是此界破碎山河的一隅。上古终末之战,‘山河鼎’崩,九鼎失序,护道结界破碎,万灵涂炭,‘归墟’之力趁虚而入,侵蚀界源。守墓者,不过是‘门’后存在于此界扶植的代言人与清道夫,负责‘净化’残存生灵,加速‘归寂’进程。”
“吾等‘镇渊军’,隶属于上古‘护鼎九军’之一,奉‘鼎尊’之命,于‘护道之地’——也即上古‘山河鼎’核心碎片所化、勉强维持的最后一块净土——坚守至今,监视‘门’之动向,收容庇护部分上古遗族与传承火种,同时……等待变数。”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云逸身上,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光芒流转:“你的出现,你的所作所为,或许,便是那等待已久的‘变数’之一。”
“山河鼎碎片?护道之地?鼎尊?”一连串陌生的词汇冲击着云逸和星火盟众人的认知。岩心大祭司呼吸急促,忍不住上前一步,恭敬问道:“禹疆统领,您所说的‘山河鼎’、‘护鼎九军’、‘鼎尊’……是否就是我族古老禁忌记载中,那尊镇压此界气运、定鼎山河乾坤的至高圣器,以及守护它的无上存在?”
禹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看来,磐石部落的传承,还保留着些许真相的碎片。不错,上古时期,此界武道昌盛,文明璀璨,皆因有‘山河鼎’镇压界运气数,梳理地脉龙气,调和天地法则。鼎尊,便是‘山河鼎’之灵显化,亦可视为此界‘天道意志’的守护者与具现之一。”
“然,万载之前,域外大敌携‘归墟’之力入侵,爆发‘终末之战’。鼎尊为护此界生灵,携‘山河鼎’本体迎战强敌于天外……最终,鼎碎,尊陨,九军崩散,此界本源重创,‘归墟之门’趁机烙印于此,侵蚀不绝。”
“吾等镇渊军,因镇守之地特殊,且及时撤回‘护道之地’——即最大一块‘山河鼎’核心碎片所化的秘境空间,方才得以幸存,但也与外界隔绝,休养生息,同时不断派出小队,巡狩边缘,探查外界变化,收集情报,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鼎之碎片或传承火种。”
禹疆的叙述,虽然简略,却如同一幅波澜壮阔又悲壮惨烈的上古画卷,缓缓在众人面前展开。星火盟众人听得心潮起伏,既有对上古辉煌的向往,更有对那场导致一切崩塌的“终末之战”的震撼与悲凉。
“原来……我们生活的这片‘星骸平原’,只是破碎世界的一角……守墓人背后,果然是那扇恐怖的‘门’……”战魁喃喃道,拳头紧握。
“鼎尊陨落,山河鼎碎……那岂不是说,此界早已失去了真正的守护者?”厉寒脸色发白。
“并非完全失去。”禹疆摇头,“‘山河鼎’虽碎,但其核心碎片所化的‘护道之地’仍在,保留着部分鼎之威能与法则。鼎尊虽陨,其意志或许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某种形式留存于碎片之中,或者……等待归来。吾等坚守,便是信念所系。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逸头顶那尊虽然黯淡、却依旧顽强悬浮的混沌玄黄鼎影,以及云逸本人:“如今,不是有新的‘鼎’之雏形,与能引动地脉龙魂的‘异数’出现了么?”
众人目光随之汇聚到云逸身上,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云逸却感到肩头压力更重。他苦笑道:“禹疆统领过誉了。晚辈修为低微,所铸之鼎不过信念虚影,所引地脉之力也极其有限,面对真正的‘归墟之门’和守墓人主力,恐如螳臂当车。今日若非统领及时赶到,我等已化为飞灰。”
“不必妄自菲薄。”禹疆语气依旧平静,“潜力,远比当下实力重要。你能在重伤濒死之际,引动‘地脉共鸣誓言’,让那枚磐石印记与你这初聚的信念鼎影产生更深层次的联系,足见你与此界残存意志的契合度,远超常人。这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之一。”
他伸出手,指向云逸胸前那枚已经恢复古朴、却隐隐与混沌玄黄鼎影气息相连的石符:“此物,可暂借我一观?”
云逸毫不犹豫地摘下石符,递给禹疆。对方实力远胜于他,若有恶意,根本无需如此。
禹疆接过石符,指尖在石符表面那不动峰的印记上轻轻摩挲,一丝极其精纯的青铜色能量注入其中。石符骤然亮起,灰褐色光芒大盛,其中那道不动峰地脉印记仿佛活了过来,投射出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化的山川地理虚影,其中四个光点格外明亮,正是风吼、黑岩、磐石、铁血四处龙脉节点,彼此之间有极其微弱的线条相连。而在这幅虚影的边缘,更遥远、更模糊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些极其黯淡、几乎不可见的光点在微微闪烁。
“果然……”禹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峰乃上古地脉枢纽之一,其印记能自发感应、映射一定范围内的重要地气节点。你唤醒四处主脉,初连地网,这份感应便更加清晰。这些黯淡光点,或许便是其他尚存、但沉寂更深,或者位于更险恶之地的龙脉节点,乃至……其他‘山河鼎’碎片的可能方位。”
他将石符递还给云逸:“此物于你,于星火盟,意义重大。好生保管,善加利用。”
云逸郑重接过,心知这石符的价值,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禹疆统领,您之前说,邀请晚辈前往‘护道之地’,面见‘鼎尊’?”云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错。”禹疆点头,“‘护道之地’乃此界最后净土,亦是抵抗‘归墟’侵蚀、保存武道文明火种的核心。鼎尊虽情况特殊,但若能得见,或可为你指明前路,为你体内驳杂力量寻得真正融合升华之机,亦可能关乎‘山河鼎’重现、封印‘门’之希望。”
他看向厉寒等人:“星火盟初立,根基尚浅,今日虽击退赛拉姆斯,但其必不甘心,且‘门’之威胁如芒在背。百裂谷已暴露,不宜久留。尔等可愿暂时迁入‘护道之地’外围区域?那里相对安全,可得我军庇护,亦可与其他上古遗族接触,获得更多传承与资源,壮大自身。”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进入传说中的上古净土,得到这支强悍青铜军团的庇护,接触更完整的传承……这对于在绝境中挣扎的星火盟而言,无疑是天降甘霖。
厉寒、铁砧、岩心、战魁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与渴望。但他们并未立刻答应,而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云逸。不知不觉间,云逸已然成为这个新生联盟无可争议的核心与灵魂。
云逸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进入“护道之地”可能是快速提升实力、获取关键信息的捷径。但他也清楚,一旦进入,很可能意味着更深地卷入上古遗留的因果与这场对抗“归墟”的终极战争。而且,他体内秘密众多,仙道根基、逆劫传承,与这个武道世界的本源是否兼容?那位神秘的“鼎尊”,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异数”?
更重要的是,星火盟的信念,是扎根于这片苦难的土地,是与遗民们同生共死的誓言。若全部迁入秘境,是否等于放弃了在外界唤醒更多龙脉、凝聚更多信念的努力?
似乎看出了云逸的顾虑,禹疆补充道:“并非要求星火盟全体立刻进入核心区域。外围缓冲区足够广阔,且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绝。尔等可在其中建立据点,休养生息,训练战士,同时亦可派出精锐,由我军熟悉路径者引导,返回外界,继续执行你们唤醒龙脉、联络遗民的计划。‘护道之地’可作为你们最坚实的后盾与基地。”
这个方案,无疑更加灵活,也更具可行性。既能获得安全和发展空间,又不脱离现实斗争。
云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看向四位首领,见他们眼中也是赞同之色,于是对禹疆抱拳道:“如此,便多谢禹疆统领厚意!星火盟愿暂迁‘护道之地’外围,并恳请统领,允许晚辈随您前往,拜见鼎尊。”
他需要了解更多真相,需要为自身力量寻找方向,更需要确认,那位“鼎尊”,是否真的是值得托付此界未来的希望。
禹疆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点头道:“善。尔等尽快收拾,处理此地痕迹。一炷香后,随我军出发。”
他又看了一眼那尊依旧悬浮的混沌玄黄鼎影,屈指一弹,一道青铜光芒没入鼎影之中。鼎影微微一震,随即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逸的眉心,在其意识海中,化为一个微小的、缓缓旋转的鼎形印记,与那枚不动峰石符的气息隐隐相连。
“此信念之鼎雏形,乃尔等心血所聚,亦是联系之基。好生温养,或有奇用。”
云逸感觉意识海中多了一丝沉重而温润的联系,仿佛真的有一尊小鼎镇守其中,让他的神魂都稳固了几分,对地脉的感应似乎也清晰了一线。
星火盟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收敛战友遗体(主要是之前战斗中牺牲的战士),处理明显的战斗痕迹,收集还能使用的物资。虽然悲伤,但希望在前,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一炷香后,一切准备就绪。
禹疆不再多言,转身挥了挥手。庞大的青铜军团再次移动,如同沉默的金属洪流,朝着百裂谷东侧的某处岩壁行进。
只见禹疆来到那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前,伸出覆盖着青铜甲胄的手掌,按在岩壁之上。掌心处,那个鼎纹徽记微微发光。岩壁表面顿时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个高达十丈、内部流动着青铜色光晕的空间门户,缓缓浮现!
门户之后,隐约可见山川起伏,灵气氤氲,与星骸平原的荒凉死寂截然不同!
“走。”
禹疆率先踏入。青铜大军紧随其后,井然有序。
云逸在厉寒等人的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百裂谷,看了一眼这片留下血与火、绝望与希望的土地,然后转身,毅然踏入了那青铜色的空间门户。
光影流转,时空变幻。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他们已身处一片陌生的天地。
天空并非灰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澄澈的、带着淡淡青铜光泽的蔚蓝。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大地之上,山川秀丽,植被丰茂,许多植物都是外界从未见过的奇异品种,散发着勃勃生机。空气中弥漫的灵气,虽然远不如巅峰时期的仙界,却也比星骸平原浓郁纯净了数倍不止,而且其中似乎蕴含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沉静的古老道韵。
远处,可见巍峨的青铜宫殿群依山而建,古朴而威严。更遥远处,似乎还有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阴影轮廓,被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这里,便是上古“山河鼎”核心碎片所化的最后净土——“护道之地”!
而他们的到来,似乎也引起了此地一些存在的注意。远处宫殿方向,有几道强大的气息升腾而起,朝着这边迅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