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片死寂。
那焦黄面皮的奉行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挤出一个更恭顺的笑容,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剩馀几名倭国官员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这虞国督师,轻描淡写几句话,便要将倭国的银矿,全数纳入掌中。
什么“朝廷”、“王法”,说的已不是倭国朝廷,而是他大虞的天威了。
简直是豺狼!是明抢!
可这话,无人敢说出口。
所有人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齐声应道:“督师英明……下官等,定当竭力配合。”
陆临川目光从他们那掩饰不住的怨毒与惊惶上一掠而过,心中冷笑。
亡国之人,心有怨怼,再正常不过。
面上躬敬,心里怕是早已将自己千刀万剐。
但他不在乎。
“既如此,”陆临川站起身,“矿务相关文书、图册、帐目,即刻封存,全部移送至我军中营房,由专人清点接管。”
“原衙署官吏,从旁协助,不得有误。”
那几名官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搬走所有文书帐册?
这等于彻底掏空了矿务奉行所,也断绝了他们任何暗中做手脚、隐瞒藏匿的可能!
“督师大人!”那焦黄面皮的奉行急声道,“历年文书浩繁,且多有残缺,仓促搬运,恐有遗失损坏……不若仍存于官署,下官等日夜在此,听候调阅……”
“不必了。”陆临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军中自有妥善保管之处。尔等只需听令行事。”
他早已防着这一手。
这些倭官,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弄出个“不慎失火”,将所有关键文书付之一炬,来个死无对证。
届时即便追究,杀几个替罪羊了事,真正的损失却无法弥补。
必须将这些资料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果然,命令一下,那几名官员中,有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临川只当未见,径直朝堂外走去。
亲兵护卫立刻上前,分立左右。
堂内其馀低级胥吏、匠户等人,皆摒息静气,瑟缩在角落,连大气也不敢喘。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原本低着头、毫不起眼的中年胥吏,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般朝着陆临川后背扑来!
“虞狗!还我山河——”
变故来得突然,堂内多数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但陆临川身侧的护卫皆是百战精锐,早在对方异动初现时便已警觉。
那胥吏刚冲出两步,距离陆临川尚有七八尺远,两名护卫已如铁塔般挡在身前,一人飞起一脚正中其手腕,短匕“当啷”脱手飞出。
另一人顺势拧臂反剪,膝盖重重顶在其后腰,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叫,那胥吏已被死死按倒在地,脸颊紧贴冰冷的地砖,动弹不得。
从暴起到被制伏,不过眨眼之间。
堂内此刻才彻底哗然,惊呼声四起。
那些倭国官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个个面无人色,有几个腿软得几乎要瘫坐下去。
这……这蠢货,哪里来的莽夫,竟敢当众行刺大虞督师?
陆临川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惊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他目光落在那被死死压住、仍在挣扎咒骂的胥吏身上,又扫过那些惊恐万状的倭国官员,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果然是“忠义之士”啊。
赵翰此前便报,京都暗地里有些零散势力不服,蠢蠢欲动,没想到今日竟撞上一个。
“他在嚷什么?”陆临川问通译。
通译面色发白,凑近听了听那胥吏含糊的咒骂,艰难道:“回……回大人,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词,诅咒天朝,诅咒大人您……还说……要杀尽虞人,光复日本……”
陆临川点点头,脸上那丝浅淡的笑意敛去,眼神冷了下来。
“斩。”
声音不高,却清淅冰冷,如同腊月寒风刮过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按着胥吏的护卫毫不迟疑,闻令即动。
寒光一闪,血花迸溅,那胥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兀自圆睁着充满血丝的不甘双眼。
无头尸身抽搐两下,便再不动弹。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有胆小的胥吏吓得尖叫出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那几个倭国官员更是浑身抖如筛糠,有人已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陆临川看也未看那尸首一眼,仿佛只是命人清扫了一堆碍眼的垃圾。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倭官,淡淡道:“此人姓甚名谁,任何职司,家眷何在?”
倭官们面面相觑,惊恐之下,竟无人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那焦黄面皮的奉行颤巍巍道:“回……回大人,此人名唤森下广介,是……是缮写房一名普通书吏,家住城西柳町……”
“很好。”陆临川打断他,对身旁亲兵吩咐,“带一队人,去柳町。按名索户,一个不留。头颅带回,悬于城楼。”
“是!”亲兵领命,快步而去。
陆临川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出了官署正堂,将一屋子的死寂、血腥与绝望甩在身后。
直到玄甲侍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堂内压抑的哭泣声才低低响起。
先是那名年轻官员捂着脸,肩膀耸动,发出呜咽,继而其他几人也都红了眼框,泪流满面。
那不仅是兔死狐悲的恐惧,更是家国沦丧、任人宰割的彻骨悲凉。
他们如今,连自己属下一名书吏的性命、家小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灭门。
这种事,自大虞军队进入京都以来,已非首次。
陆临川对此的态度极为明确,手段更是酷烈。凡有袭击大虞士卒、官吏之事发生,一经擒获,不问缘由,不问主从,必诛其全家,并将其头颅尽数悬挂于城门楼上示众。
他深知,初占之地,人心未附,暗流涌动。
寻常怀柔安抚固然需要,但若无铁血手段震慑,那些心怀怨望者必会得寸进尺,将零星反抗演变成燎原之火。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
杀戮固然残忍,却能最直接、最有效地掐灭反抗的火苗,让那些尚在观望或暗中串联者,在行动前先掂量掂量代价。
他要的不是倭人的爱戴,至少在现阶段不是。
他要的是畏惧,是服从,是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为自己后续的统治、开采银矿、转运财富争取宝贵的时间。
外族入侵,征服与反征服,从来都是血与火的较量。
昔日倭寇侵扰大虞东南沿海,屠村灭镇、掳掠烧杀,所做恶行,远比今日悬几颗头颅要残酷血腥十倍、百倍。
如今攻守易势,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以此奠定新秩序的根基。
效果是显著的。
如今京都几座主要城门的门楼上,白日里望去,皆可见到成串风干或新鲜的头颅,在寒风中日晒雨淋,沉默地诉说着反抗的下场。
城内暗地里的骚动与串联,虽未完全绝迹,但明显消停了许多。
街市上的百姓,看向大虞士卒的眼神中,敬畏乃至恐惧的成分,远远多于仇恨。
至少表面如此。
……
陆临川刚回到临时帅府的书房,尚未更衣,门外亲兵便快步进来禀报:
“大人,有客到访。”
“谁?”
“倭国前太政大臣,藤原兼房。”
陆临川解披风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请他到偏厅等侯。”陆临川将披风递给亲兵,“我稍后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