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唐瑛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液体。指尖传来的触感黏腻而冰冷——那是“夜莺”身上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浆,混杂着污泥和垃圾的腐臭。他蜷缩在箩筐和油布下,如同一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仅剩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证明着生命顽强的火星尚未熄灭。
是他!真的是他!
那熟悉的眉骨轮廓,那双即使在剧痛和濒死的迷雾中,依然闪烁着某种她熟悉的、不肯屈服的光芒的眼睛……瞬间击碎了唐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不是陷阱,是绝境!
“撑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双手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掀开沉重的箩筐。油布被撕裂,露出“夜莺”惨烈的伤势——肋下那简陋包扎的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成了暗红色的一块破布,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暴露在雨中的皮肤冰冷刺骨。
唐瑛的心猛地一沉。这种伤势,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是绝路!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强烈的意志取代——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不能!
她的动作迅捷如风。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不顾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单薄的内衫。她将大衣尽可能铺展在地上,然后双手插进“夜莺”的腋下——触手处一片冰凉黏湿。
“呃啊……”细微的痛苦呻吟从“夜莺”喉咙深处溢出。
“忍着!”唐瑛咬牙,腰部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那沉重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拖拽到大衣上!
时间!时间紧得令人窒息!
她迅速将大衣的两只袖子在他胸前交叉打了个死结,又用力将大衣下摆尽可能裹住他的下半身,形成一个简陋的“拖曳垫”。目光锐利地扫向巷口——十字路口依旧空寂,但那份无形的杀机如同实质的蛛网,笼罩着那片区域。那块裹着腰牌的油毡布,还静静地躺在路中央,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放弃腰牌!必须放弃!
这个决断伴随着巨大的痛楚和不甘,但此刻“夜莺”的生命高于一切!那腰牌,已经是对方布下的明棋,是吸引火力的靶子!
唐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她抓起那根遗落在墙角的、带着锈蚀铁钩的木杆,钩住了裹住“夜莺”身体的呢子大衣衣襟。然后,她弓起身体,将木杆牢牢抵在自己肩窝,双脚蹬住巷子湿滑的地面,如同纤夫般开始发力!
沉重的拖曳感瞬间传来!包裹着“夜莺”的大衣在泥泞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沙沙”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雨水浸湿的砖缝增加了阻力。唐瑛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凸起,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在肩头和双腿。
目标——死胡同最深处的那堆废弃木箱和瓦罐之后!那里背靠着一堵高墙,暂时形成了一个勉强避开十字路口狙击视线的角落。
快一点!再快一点!
汗水混合着雨水从她的鬓角滚落。她能感觉到背上那道无形目光的灼烧感,斜对面绸缎庄二楼的窗户如同恶魔的眼睛!她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冰冷的墙壁,利用巷子两侧堆放的杂物作为掩护,艰难地拖动。
“哐当!”拖曳中的“夜莺”撞到了一只倾倒的空瓦罐。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死胡同里如同惊雷!
唐瑛的心脏骤然停跳!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她猛地停下动作,整个身体像凝固的石雕般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入腰间!
死寂!
只有雨声。
一秒……两秒……
没有枪响?是距离太远听不清,还是……对方在等待更大的目标?
不能心存侥幸!唐瑛不再犹豫,再次压低重心,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拖动木杆!沉重的包裹摩擦着地面,一点一点,终于将那生死不知的身体拖到了木箱堆砌的阴影之后!
暂时安全!
唐瑛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体力在刚才短短的十几米拖行中消耗巨大。但她顾不得休息,立刻蹲下身查看“夜莺”。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刚才的拖曳似乎加重了他的伤势。那简易包扎的纱布边缘,正有新的、颜色更暗的血液在雨水冲刷下缓慢渗出。他的脸色在远处路灯微弱反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嘴唇毫无血色,甚至微微泛着乌紫。体温低得吓人。
“夜莺!夜莺!”唐瑛轻轻拍打他的脸颊,触手冰冷滑腻。
“呃……”他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微弱茫然的光,似乎在努力聚焦辨认眼前的人影,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声。
唐瑛的心沉到了谷底。失血过多,体温过低,伤口感染……每一项都是致命的!此刻最安全的同济诊所已经暴露,直接送医等于自投罗网!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处理伤口、争取时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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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这条死胡同除了杂物就是高墙。等等……高墙?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死胡同尽头那堵斑驳的青砖墙顶端!
墙头之上,隔着一条狭窄的防火巷,对面建筑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那是一个废弃仓库的后檐!屋顶似乎有个破损的通风口?更重要的是,那仓库的位置……似乎正位于福开森路十字路口百草轩药铺的后方!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翻墙!进入那个废弃仓库!
那里有屋顶遮雨,相对隐蔽,而且距离她阁楼的安全屋更近!只要能进去,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进行急救!
但眼前的难题是——如何把一个重伤昏迷的彪形大汉弄上接近三米高的墙头?
唐瑛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死胡同尽头那堆倾倒的、散发着霉味的大木箱上。她立刻行动起来,忍着那些朽烂木箱散发的刺鼻气味,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拖拽、堆叠起来。雨水让木头变得异常湿滑沉重,她的指甲在用力中翻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几番努力,一个摇摇欲坠的、勉强能攀爬的平台在墙根下形成。
唐瑛毫不犹豫地再次拖起裹着“夜莺”的大衣,咬紧牙关,几乎是连拖带拽,将他沉重的身体一寸寸艰难地挪上那湿滑危险的木箱堆!
“咳……”剧烈的震动让“夜莺”猛地咳出一口带着泡沫的血沫,身体痛苦地痉挛起来。
“撑住!马上就好!”唐瑛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近乎恳求的意味。她爬上最高的木箱,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扎进墙缝作为临时支点,另一只手奋力向上探去!
指尖终于触摸到了湿漉漉的墙头边缘!她扒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引体向上!
成功了!她翻上了墙头!
来不及喘息,她立刻伏低身体,将缠绕在木杆上的绳索(由大衣撕扯下的布条临时搓成)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用力抛了下去,刚好落在“夜莺”的身边。
“抓住绳子!用尽所有力气!”唐瑛的声音在风雨中嘶吼。
墙下的“夜莺”似乎被这吼声惊醒了一丝意志,他那只还能微微动弹的手,艰难地、颤抖地摸索着,终于抓住了那根垂落的、代表着生机的布绳!
“起!”唐瑛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脚死死蹬住墙头湿滑的瓦片,腰部猛地发力!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沉重的拖拽感再次传来!比之前在地面拖动更加艰难百倍!布绳深深勒进她的腰腹,湿滑的墙面找不到牢固的着力点!她感觉自己的腰快要被勒断,脚下的瓦片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碎裂滑落!
“呃啊——!”墙下传来“夜莺”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嚎!他的身体被垂直吊起,肋下的伤口承受着可怕的撕裂力量!鲜血瞬间染红了包裹他的大衣!
“坚持住!”唐瑛双目赤红,牙龈几乎咬出血来!她将缠绕绳索的手臂猛地绕过墙头另一侧一根锈蚀的废弃铁管,形成一个简易绞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地收紧绳索!
“夜莺”的身体,在血水和雨水的包裹下,随着绳索的收紧,在湿滑冰冷的墙面上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每一次微小的提升,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他濒死般的痛苦呜咽!
就在“夜莺”的头颅即将越过墙头的瞬间——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鞋底踩碎水洼的声音,突兀地从他们刚刚离开的死胡同入口处传来!
唐瑛全身的汗毛瞬间炸立!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脊髓!
她猛地抬头!
死胡同黑沉的入口处,一个模糊的黑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身形如同凝固的雕塑,完全融入雨夜的黑暗。看不清面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雨幕,如同毒蛇的信子,牢牢锁定在墙头上正在生死挣扎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