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黑暗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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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警笛声如同冰冷的绞索,瞬间勒紧了唐瑛的咽喉。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已经扫过巷口的高墙,切割着弥漫的水汽和黑暗,下一刻随时可能锁定这片屋顶!
没有时间了!
“夜莺”冰冷的身体在她臂弯里沉重得如同巨石,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唐瑛猛地抬头,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紧绷的脸。眼前这个被雨水浸泡、椽木断裂形成的塌陷口,是通往下方无边黑暗的唯一通道,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地狱的入口。腐朽、潮湿的铁锈和霉味混杂着“夜莺”身上的血腥气,从那洞口深处汹涌地扑上来。
赌命!
她咬紧后槽牙,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将“夜莺”沉重的身体推向那黑黢黢的洞口边缘。碎裂的瓦砾和朽木簌簌掉落,消失在黑暗里,听不到落地的回响。
“呜哇——呜哇——!”
警笛声几乎就在死胡同口炸响!刺目的光柱猛地扫过仓库的外墙,掠过屋顶的边缘!墙壁上扭曲的人影瞬间被拉长!
暴露!就在下一刻!
唐瑛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毫不犹豫,双臂死死箍住“夜莺”的腰肋,用尽最后一丝爆发力,带着他沉重的身体,朝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
纵身一跃!
“哗啦——咔嚓!”
腐朽的木板和断裂的支撑梁根本无法承受两人的重量!在坠落的瞬间,洞口边缘更大范围的屋顶结构轰然垮塌!尖锐的木刺擦过她的手臂,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楚!冰冷的雨水、瓦砾碎片、断裂的木料混杂着两人,一同坠向未知的深渊!
砰!咚!轰隆——!
下坠的过程短暂而惨烈!
身体在黑暗中撞击着未知的障碍物,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骨头散架般的剧痛。伴随着巨大的闷响和木料断裂崩塌的噪音,两人终于重重地摔落在地!
“呃——!”唐瑛的肺部被狠狠挤压,眼前金星乱冒,剧烈的钝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尘土和腐朽的碎屑。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只有头顶那个巨大的破口,透进些许被雨水扭曲的、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上方垮塌结构的恐怖轮廓。雨水顺着破口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冰冷的水帘,砸在附近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嘈杂的声响。
昏眩和剧痛让唐瑛短暂地失去了几秒钟的知觉。她猛地甩了甩头,强忍着全身的刺痛,第一时间扑向身边的“夜莺”。
“醒醒!撑住!”她急切地呼唤着,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颈动脉。
指尖下,脉搏的跳动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借着上方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夜莺”胸口的衣物已经被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颜色暗红发黑。刚才的坠落撞击无异于雪上加霜!
必须马上止血!否则他连一分钟都撑不过!
唐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疼痛和黑暗中飞速运转。她迅速撕开“夜莺”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伤口狰狞地暴露出来——不是一个贯穿的弹孔,而是近距离射击造成的撕裂伤!碎裂的肋骨刺穿了皮肉,肺部无疑受到了致命的贯穿伤!雨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涌出。
没有时间去找东西了!
她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里面相对干燥的衬衣下摆,用力撕扯成宽布条。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里面相对干净的绒面内衬用力按压在“夜莺”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呃……”布料按压伤口的剧痛让濒死的“夜莺”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坚持住!听见没有!”唐瑛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她一边用膝盖死死顶住按压伤口的布团,一边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将那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绕在“夜莺”的胸腹部,试图用最大的压力捆扎压迫止血。布条很快被温热的血液渗透,变得滑腻湿冷。
就在她全力捆扎的同时,头顶的破口处,刺目的探照灯光猛地扫过!
几道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探针,反复切割着仓库外部的墙壁和那个破开的屋顶!杂乱的脚步声、警哨声、模糊不清的英语和上海话的喊叫声透过破口和水帘隐约传来。
“屋顶!看那边!破了!”
“有血迹!瓦片上有血!”
“封锁所有出口!一组进去查看!二组包围外围!呼叫支援!”
脚步声似乎朝着屋顶破口方向逼近!手电光柱在破口边缘晃动!
唐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抱着“夜莺”的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进离水帘和破口最远、被堆积的腐朽木箱阴影完全覆盖的角落。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手电光在洞口上方晃了几晃,似乎有人影在边缘探头查看。雨水形成的浑浊水帘和下方深沉的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
“……太深了!全是烂木头!下面黑得看不见底!”
“shit!这鬼地方随时会塌!找梯子!或者从正门进去搜!”
“正门被堵死了!都是锈死的铁门!”
上面传来模糊的对话声。显然,巡捕们被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摇摇欲坠的结构吓住了,不敢贸然跳下来。
暂时安全!
唐瑛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但危机远未解除。巡捕房的人只是不敢跳下来,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从其他入口进入仓库内部搜查!时间依然紧迫!
借着上方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唐瑛终于能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
她们似乎摔落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仓库底层。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化学药品残留的气息。视野所及,到处是倒塌腐朽的木箱、扭曲断裂的金属货架、散落布满灰尘的工具和缠绕纠结的锈蚀铁丝网。
而那股淡淡的化学药品气味……唐瑛的鼻子在冰冷的空气中用力嗅了嗅。不是单纯的霉味,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刺激性的、类似于……药房里的某种气味?她猛地想起“夜莺”最后吐出的那个词——“麻黄碱”!
心脏骤然一跳!难道……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当务之急是“夜莺”!
捆扎暂时减缓了血液涌出的速度,但触手所及的体温依旧冰冷得吓人。失血过多和低温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唐瑛的目光急切地在周围黑暗中搜索。医疗用品!她需要能保温的东西,需要更干净的布,需要一切能用来救命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倾倒的木箱区。其中一个箱子似乎摔裂了,露出了里面深色的、像是……油布?或者厚帆布?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夜莺”,忍痛挪动过去。果然!是几卷厚重的、防潮防水的油毡布!虽然布满灰尘,但相对完整!
她如获至宝地拖了一卷回来,迅速抖开,尽可能地抖掉表面的灰尘,然后将“夜莺”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裹住,只露出头部。油毡布能有效隔绝地面的冰冷,减缓体温流失。
接着,她的目光盯上了不远处一个倾倒的铁皮工具箱。她冲过去,摸索着打开锈迹斑斑的盖子。里面散落着扳手、钳子……还有几团沾满油污但相对干燥的棉纱!
虽然脏污,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一把抓起棉纱,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混合着从油毡布边缘扯下的干燥内衬,快速将“夜莺”伤口外面那层早已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布替换掉。新的压迫物虽然简陋,但至少更干燥一些,压得更紧实。
做完这一切,唐瑛几乎瘫倒在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她自己也多处擦伤撞伤,体力消耗巨大。
她警惕地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巡捕们的喧嚣似乎转移了方向,像是在寻找其他入口。仓库内部暂时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头顶水帘持续不断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
“咳……呃……”一声极其细微、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从油毡布里微弱地传来。
唐瑛猛地扑过去,凑近“夜莺”的脸。
他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了一道缝隙。瞳孔涣散无光,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
“夜莺!是我!能听见吗?”唐瑛压低声音,急促地呼唤,心脏狂跳。
“……账……册……”油毡布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几乎分辨不清的气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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