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辘辘前行。
岑朔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眼神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无奈开口:“说说吧,你什么时候又招惹上三皇子了?”
岑迦珝:“……”
“父王,儿子与三皇子此前从未有过交集,而且,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与面对凌霰白时那种妖冶危险、心弦紧绷的警觉感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黏腻的、自以为是的觊觎,让他极为排斥。
岑朔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敲击着膝盖。
“既然已经招惹了,那怕是无法轻易脱身了。”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久经官场的审慎。
“太子与三皇子不和,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之事,陛下态度暧昧,皇后又明显偏疼幼子。”
“所以,太子虽居储位,根基却是不稳,且……身子骨那样,未来难料。”
“从眼下时局来看,三皇子风头正劲,背后支持他的朝臣与世家也不在少数,若论稳妥,或可……”
他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岑迦珝听出了镇南王的倾向,目光沉静,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父王,儿臣以为,恰恰相反。”
“哦?”
岑朔眉头一动。
“太子虽弱势,但嫡长名分仍在,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陛下对其或许寡恩,却也未必乐见其他皇子势力过度膨胀,只要太子一日未被废,大义名分就一日在他那边。”
“我镇南王府与储君保持合乎臣子礼节、不过分亲密的正常往来,任谁也挑不出大错,更按不上什么罪名。”
“但若贸然与夺嫡风头正盛的三皇子过于亲近,那才是真正的引火烧身。”
岑朔听着这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恍惚间竟觉得珝儿有些陌生,却又感到一丝欣慰。
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
他只是觉着,三皇子比太子要仁厚一些,也更容易猜到心思。
唉,也罢。
他叹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你真的长大了……既然你心中有如此成算,那便依你,只是切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事小心为上。”
“儿子明白。”
岑迦珝应下,眼睫低垂。
说服镇南王偏向太子的理由固然充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权衡利弊的背后,还有一种更隐秘、更说不清的感觉在牵引着他。
他没去细究那是什么,只将其归因于之前那个念头——
让那个人的日子,稍微好过那么一点。
自然不可能走向他的对立面。
……
接下来的几日,出乎意料地平静。
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都再无消息或动作传来。
岑迦珝乐得清静,多数时间都待在王府里。
偶尔在街市上逛逛,观察着这个朝代的市井百态,顺便寻找可能回去的方法,心态倒算得上随遇而安。
转眼,便到了大渊朝特有的“岁初”之日——腊月廿五,京城解除宵禁。
街市被各式各样的灯笼、彩绸装点得一片红火喜庆。
商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街头杂耍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喧腾热烈,繁华中透着蓬勃的生气,颇有几分岑迦珝认知中“庙会”的雏形。
他对这类人挤人的热闹场合兴趣不大,正想继续研究大渊朝的舆图志,管家却匆匆来报。
“世子,三皇子驾临王府,正在前厅,言说……岁初佳节,特邀世子一同出游,共赏盛景。”
岑迦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是直接登门相邀,不容拒绝。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团碍眼的墨迹上,眯了眯眼瞳。
他倒要看看,这位三皇子,究竟想做什么。
……
前厅。
凌霁正负手欣赏着厅中悬挂的一幅山水画。
听到脚步声,他适时地转过身,看到岑迦珝,唇边笑意不自觉加深。
“本殿冒昧来访,还望世子莫怪,只是想着岁初难得,一个人观之无趣,便厚颜来邀了。”
岑迦珝垂下眼睑,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
“殿下亲临,是臣之荣幸。”
凌霁装作没听出那刻意的疏离,笑容不变,走到岑迦珝身侧,语气亲昵。
“世子不必如此拘礼,今夜佳节,随意些便好。”
岑迦珝几不可察地侧身,借着抬手示意厅外方向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那臣便却之不恭了,殿下,请。”
两人出了王府,各自带了几名便装侍卫,朝着最为繁华的东市而去。
凌霁显然是有备而来,一路寻着话题与岑迦珝攀谈。
“听闻南境有奇花,名‘灼夜’,性娇贵,难养活,且只在朔月之夜绽放,不知世子可曾见过?”
岑迦珝半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地回答:
“回殿下,有幸见过一次,不过其花香浓烈,近闻易致人眩晕,并非适宜观赏之物。”
凌霁不以为意,笑道:
“原来如此,不过,这般稀罕物有机会,还是要观上一观的,说不定就如世子一般,令本殿……见之忘俗。”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将花与人并提,隐约间有些暧昧。
岑迦珝脚步微顿,假装没听懂,客套地笑了笑。
“殿下谬赞,会有机会的。”
凌霁见状,也不气馁,从善如流地转换了话题,言语间越发亲近,甚至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靠近,衣袖相拂。
岑迦珝:我忍。
“世子你看那盏走马灯,画的倒是风雅别致。”
凌霁指着前方不远处的灯摊,侧头对岑迦珝笑道。
暖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刻意营造出的亲昵欢喜渲染得更加醒目。
岑迦珝正想随口敷衍一下,目光却无意间掠过某个角落,定格。
灯火阑珊处,一道单薄颀长的身影正立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旁。
戴着半张素白狐狸面具,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却过分苍白的下颌。
那垂到腰际的雪发,即便是在斑斓璀璨的灯光下,也透着黯淡冷寂的意味。
岑迦珝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恰在此时,那人微微偏头,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喧闹的人群与明明灭灭的灯火,那浅淡剔透的眼瞳映出了他的轮廓,也映出了他与凌霁“姿态亲近”、“言笑晏晏”的这一幕。
岑迦珝看到,凌霰白那没什么血色的唇,向上极浅地弯了一下。
玩味中裹挟着似有若无的嘲弄。
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那些绘着妖魔鬼怪或滑稽人像的面具上。
岑迦珝:“……”
怎么……莫名地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