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这次迅速、精准、冷酷的打击,让他们彻底明白,常规的劝谏、施加压力,在皇权的绝对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反而会招来灭顶之灾。
一个更大胆、更犯忌讳,但也似乎成了“唯一出路”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了他们的心头:
“皇后病重到这种地步,陛下悲痛愤怒攻心,万一……万一皇上的身体也因此动摇……
“国家的根本……太子虽然贤明,但君主年幼国家就会被人怀疑,或者君主过于悲伤……”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必须有人……必须有所准备……绝不能让朝廷大局彻底崩溃,落到……”
他们不敢继续想下去,但这个念头本身,已经让他们在无边的恐惧中,感到一丝病态的、孤注一掷的“清醒”。仿佛在漆黑的深渊里,看到了一线不知通向何处的微光,哪怕那可能是地狱的火焰。
……
北方边境的天空,是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铅灰色,象是有谁打翻了巨大的墨砚,浓墨胡乱泼染开来,沉甸甸地笼罩着荒野,也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风在这片潦阔的土地上横行无忌。
它从更北的漠北深处吼叫着扑来,卷起粗砂碎石和干枯的草叶,疯狂地抽打大地。地上稀稀拉拉的草木被死死按在地上,发出细碎不断的呜咽,象是这片土地自己在低声呻吟。
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焦苦的味道,隐隐约约还混着点铁锈气——那是太久没下雨的焦土味,是远处零星烽火台留下的烟火气,或许,还有一丝丝从记忆里飘出来的、往日厮杀的血腥味。
在这片自古以来就是汉人与北方部族来回争夺、征战不断的边境荒野上,此刻,正沉默地对峙着两支庞大的军队。
他们隔着几百步空旷的荒地,静静相望,沉默得象两座快要撞在一起的大山。
北边,是一支超过万人的雄壮军队。
他们结成了好几个厚重严整的巨大方阵,像用巨尺在地上画出来的、森然有序的黑色城池。尽管长途跋涉,每个人和战马身上都蒙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尘土,但那刻在骨子里的纪律和统一,却在这荒原上显露无遗。如森林般密集的长矛和坚固的盾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克制的光,那面代表皇权的“明”字大旗,在狂风中被扯得笔直,哗啦作响,象是战鼓敲响的前奏。
这是从各地卫所和京城军营中挑选、调集来的精锐,是大明王朝此刻伸向北疆的锋利爪牙。
而在他们的南边,对峙着的,是另一支人数相当、但气势完全不同的万人劲旅。
和对面那些制服相对统一、看上去更“光鲜”的官军不同,这支队伍的“卖相”粗粝甚至有些杂乱。衣甲制式并不完全一样,不少甲片上留着常年累月的刮擦痕迹、锈迹,以及许多没有认真修补的刀剑伤痕,默默诉说着无数场浴血搏杀。他们的阵型也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倒更象是一群狼依据地形和经验自然形成的攻击队形,带着一股野性的、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张力。
可正是这样一支看着有些“杂牌”的军队,却散发着一种让对面朝廷精锐都隐隐感到心头发紧的、几乎能摸得着的压迫感。那是从无数恶战、从尸山血海里熬炼出来的杀气,冰冷、沉凝,像北方永远化不开的寒冰。他们沉默地矗立着,像上万个和脚下土地长在一起、正在打盹的猛兽。那股百战馀生的彪悍和漠视生死的野性,结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整片对峙的地方,连狂风吼到这里,声音都好象小了些。
这就是长年镇守北疆、和残元势力以及各部族浴血周旋、让漠北各部听到名字就警剔的——曹国公李文忠手下的百战边军!
按照皇帝的密旨,这两支原本分别保卫京城和坐镇边关的王牌精锐,在今天,此时,同时列阵在这大明帝国和前元残馀势力交错纠缠的敏感边境在线。
……
边军阵前,一名身披锃亮山文甲、须发间已见灰白但身板依然挺直如松的老将,利落地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带着久经战阵洗炼出来的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馀。
他就是这支威震北疆的强军主帅,曹国公李文忠。
岁月早在他脸上刻满了风霜,可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不显浑浊,也没有长途行军的疲态。有的,是经历过无数恶战、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能洞察一切的锐利,和如山岳般的沉稳。
他下马站定,几名心腹将领立刻无声地靠拢到他身边,形成一个看着松散实则戒备的扇形。李文忠没回头,只是习惯性地正了正护臂,然后,目光就象鹰一样投向对面那支让他也感到有些陌生的朝廷大军。
作为大明开国名将,他一眼就看出那支军队的不同。那不是他熟悉的、按部就班的卫所兵,也不是边镇那些军纪松弛的守军。那是一支全新的、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军队,那股森严整肃、令行禁止的纪律性,竟让他这个在血火里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将,也感到了一丝隐约的压力。
这就是陛下整顿京营后,新练出来的……天子亲军么?
一个多月前,一道不是按常规途径下发、而是直接从皇帝那里发出、盖着皇帝玉玺的密令,被快马加鞭送到了他的帅府。密令内容简单而突然:
——命令他立即挑选手下最精锐善战的边军劲旅,限期开拔,在指定日期前抵达边境某个地点,静候下一步旨意。
对这道旨意,李文忠心里自然有很多猜测,但君命如山,他没有丝毫尤豫,马上挑选了最能打仗、最不怕死的士兵,按命令行动。
更让他心里一动的是,这道密令之后,并没有跟着兵部和户部那些常见的、关于粮草转运的推诿文书,而是由皇帝的内库直接拨出了一大笔开拔银,由皇帝信任的太监押送,几乎和密令同时送到。白花花的官银堆在帅帐里,意思不言而喻。
钱粮,是维持大军、提振士气的根本。尤其是在这北疆战事不断、朝廷用度时常紧张的年代,实实在在的银子,比任何空泛的夸奖和许诺都更能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所以,他带兵准时来了。
他也想亲眼看看,舅舅到底想做什么。在这边境敏感之地集结两支强军,图谋肯定不小。
按常理,这时候应该有宣旨的太监或者兵部的官员来接洽,传达具体旨意。
李文忠的目光在对面的军阵中扫过,心里琢磨着各种可能。
然而,预想中的仪仗和使者并没有出现。
对面厚重的军阵忽然象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动作整齐划一,鸦雀无声,让出一条笔直的信道。
然后,一个身影从信道尽头,慢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