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伐残元开始……你打的每一仗,流的每一滴血,咱,都记着。”
“咱知道,当年跟着咱起兵,你总是冲在最前面,身上受的伤数都数不清!”
“咱知道,这些年来,你坐镇北疆,抵抗胡虏,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歇息,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咱知道,北伐的时候你冲锋陷阵,攻打大都的时候你屡建奇功!”
“咱,更知道!”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对至亲和股肱之臣的郑重。
“是你文忠,以皇家宗亲的身份、国公的尊贵,坐镇在这苦寒的北疆,震慑各部胡虏,在朝廷里渐渐兴起贪图安逸的风气时,独自为我大明,撑起了北方的铁打屏障!”
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虚浮的夸奖。
也没有一个字是刻意的拉拢。
每一场战役,每一次坚守,都象一把把钥匙,精准而深沉地打开了李文忠记忆深处那些与君父并肩作战、为国征战的峥嵘岁月,也触动了他独自镇守边关、应对无数艰难时,心底最深处的感慨。
他李文忠,自从跟着舅舅起兵以来,身经百战,家族亲人里为国捐躯的也不少。为了这大明的天下,他和无数将士一样,流过血,拼过命。
可是,今天。
就在这北风呼啸的边境上。
当这位既是君主又是舅父的洪武皇帝,用平静而笃定的语气,把他多年的功劳、坚守和不容易,一件件、一桩桩亲口说出来的时候……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铁血统帅,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胸膛,激荡得他心潮难平。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凛冽空气,强行把那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他对着朱元璋,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姿态躬敬而诚挚。
“皇上……”
他的声音因心绪激荡而显得更加厚重。
“皇上…竟对臣的过去,知道得这么清楚。臣…心里实在徨恐!臣,愿为皇上,为大明,拼上这条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像烽火被点燃一样炽热的光芒。
“一个月前,皇上从内库拨下的开拔银子和厚赏,早就安定了边军将士的心。如今,三军感念皇上的恩德,士气旺盛得很!”
“将士们私下都在传,说皇上没忘了咱们这些在边关吃苦的汉子!”
“皇上!”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别的,臣不敢乱说!但皇上亲自来了,又用实实在在的粮饷厚待将士,这比任何空口夸奖,都更能让这几万儿郎明白——他们是为谁打仗,效忠的是谁!”
“今天,皇上又放下万尊之躯,亲自来到这边疆,用心里话抚慰我等戍边的辛苦!”
“臣,李文忠,在这里立誓!”
“臣手底下这几万边军儿郎,愿为皇上做先锋,扫清胡虏,就算战死也绝不后悔!”
朱元璋重重地,拍了拍李文忠那披着铁甲的结实臂膀。
“好!”
“咱,要的,就是你文忠这句话!”
“有你和手底下这几万能征善战的边军在,咱在这北疆,就有了横扫敌巢、震慑各部的底气!”
……
君臣交心之后,朱元璋脸上那一丝温和瞬间收起,恢复了帝王的冷峻和果断。
他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下达了这次北行的内核密令。
“文忠,你手底下这支边军,是咱这趟最大的依靠,也是最锋利的刀。”
李文忠眼中精光一闪,但他没问,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听着旨意。
“咱,命令你。”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立刻把你手下最能打、最可靠的一支兵马,分成几队。”
看着他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与明悟,朱元璋补了一句,道出了自己的深层意图。
“咱,这次来,就是要扫清漠北,扩大咱大明的疆土!”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李文忠这位久经沙场、深知边情复杂的老帅,都感到了一股山雨欲来、天地将变的凛冽寒意。
这绝不是寻常的兵马调动,背后牵连的,恐怕是震动朝野甚至影响国运的大动作。
天边,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残阳如血,把最后的光泼洒在这苍茫无尽的边塞荒原上,给肃杀的军阵、冰冷的盔甲都镀上了一层悲壮又威严的暗金色。
皇帝与国公并肩站着。
他们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的军阵,投向了北方那更潦阔、更深邃而未知的土地,也扫过身后这片大明治下的山河。
在那片广袤之地,不仅盘踞着时刻想南下的残元势力和各部;
在这边墙里面,或许也藏着和外面暗中勾结、蛀空国家的害虫;
而守住边防、震慑不轨的真正基石,正是眼前这些喝风吃沙、枕着兵器睡觉的忠勇将士,和朝廷整顿边防、赏罚分明的决心。
这不再只是一次边境巡视,这是一次廓清天下、重新划定北疆格局的……雷霆前奏!
……
昨夜。
大明北疆,某处紧要边镇,戍楼檐下那盏孤零零摇晃的灯笼,光线昏黄暗淡,照着边地深夜的荒寒。风声穿过营垒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响声。
就在半个时辰前,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绝密军情,送到了此地深处某些人的手里。消息的内容,足以让任何关心大明北疆局势的人心惊肉跳,或狂喜,或绝望。
——大明皇帝从京营和内地又抽调的精锐兵马,和曹国公李文忠从边镇调集的数万能战边军,以及数不清的粮草军械,已经秘密集结在边境某个地方,不日就要开到关下。
上万真正的精锐!堆积如山的粮草军资!
这个消息像重锤,狠狠砸在知情者心上。有人嘴唇发抖,下意识挤出带着颤音的庆幸:“长生天保佑……明朝自己内乱了?皇帝把家底都调到这边来了?”
然而,更多老谋深算的人心里,却没有一点高兴。
恰恰相反,是近乎窒息般的巨大不安和怀疑。
自从大明开国、洪武皇帝坐镇中枢以来,他对北方的策略虽然以防守为主,但调兵遣将向来有章有法,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阵仗、几乎把老本都押到一处边地的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