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上万不打折扣的内核精锐和堆积如山的粮草同时调往一个地方，以往能确认有几千实额边军移动，都足够引起各部高度紧张，需要反复打探他们的真实意图。
而那位坐镇金陵、以手段强硬和心思难测着称的洪武皇帝，不仅调来了最精锐的京营，还调来了李文忠那支让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边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调集！
这兵力，雄厚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举动，也象幽深的冰窟，让每一个想琢磨他意图的人，都感到冰冷刺骨，如临深渊。
在远离大明边墙的北方，寒风呼啸的草原深处或密林边的营地里，某些掌握权势的首领或贵族，象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走回了自己那充满羊膻味、皮革味和隐隐权力腐朽气息的帐篷或木屋。
他们的目光，像鹰盯上猎物，又带着深深的忌惮，投向了南方，投向了天边那道名叫长城的阴影。
那阴影的每一段城墙、每一座烽火台，在过去一段时间里，都象一根冰冷的楔子，记录着他们或明或暗的失败和挫折。
他们或许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次试探性南下，派出的精锐游骑在边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打击。带队的百夫长被阵前斩杀，脑袋被挂在明军的墩台上。这本是明军震慑的雷霆手段，可结果呢？那百夫长所属的家族正联合其他对明朝心怀不满的部落，煽动那些本就对明廷“断绝互市”、“严查走私”不满的部众，以“报仇”、“求活”为名，想组织更大规模的抢掠。
派回去的信使带回来的消息字字沉重——“明军戒备森严，探马活动频繁，如果没有更大动静或好机会，恐怕难以成功。”
他们放下关于南方的思绪，又碰到另一重烦恼，来自内部。
某些和明朝边境将领、官员有隐秘“交易”渠道的部落贵族或商人，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传来令人沮丧的消息：明朝似乎在边境推行更严厉的管控，他们惯用的用皮毛、牲畜换铁器、盐、茶、布匹的路子，正被一个个听着荒唐却又难以反驳的理由掐断或严查。
“边市不稳，怕有奸细，应当暂停互市，严加盘查。”
暂停？严查？
一些首领的嘴角，泛起一丝混合着恼怒和讥诮的冷笑。
是啊，暂停，让部落里急需的铁锅生锈，让族人缺盐身体变弱，让孩子们在寒冬没有足够的厚布御寒，这就是明朝那些贪官一边收着好处，一边给的“正当”理由吗？
某些性子暴烈的首领，恨不得立刻点起兵马，杀向边墙。但那理智的、对明朝军力尤其是对那位洪武皇帝深深忌惮的部分，又强行把这股火压下去。
他们的目光，象是被南方的烽烟灼伤，移向了帐外无边的黑暗。
他们知道，南边那个庞大的帝国，那看似平静的边墙后面，如今正聚集着一股可怕的力量。而那高坐龙椅的洪武皇帝，还有他那些象李文忠一样凶悍的将领……
他们，就是一群蹲在北方草原森林外面，时刻准备亮出獠牙，把任何敢靠近的豺狼虎豹撕碎的猛兽！
他们或许在断定，北方的部落不敢真的全面南下，不敢撕破那层脆弱的、时而紧张时而缓和的关系，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断定北方的势力，内部争吵不断，没法真正拧成一股绳，不敢承受明朝全力北伐的恐怖后果！
所以，明朝可以不断增兵，不断施压，用合“规矩”的军事调动和边境管控来吓唬、来分化、来嘲笑草原上的一切躁动和不甘。
困局。
让人烦躁的，难以轻易打破的困局。
除非……
某些最激进的头人眼里布满了野心和暴戾的血丝。
他们死死盯着帐篷中央那堆噼啪燃烧、时而爆出火星的篝火，好象要把自己的权欲和征服的渴望都扔进那火里，烧出冲天的势头。
过了很久，有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干牛粪烟火气的冰冷空气，那气息粗野又充满了赌博般的决绝，象是做出了某种可能把整个部落拖进深渊的决定。
有人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皮袋子或木箱里，取出了一份只有最内核成员才知道的名单或盟约。
那是一份可能带来荣耀，更可能带来毁灭的名单。
上面用蒙古文或女真文本，记录着一些名字和部落的标记。从对明朝态度强硬的部落首领，到和明朝暗中勾结、被他们视为叛徒的贵族，再到可能成为内应或需要铲除的障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牵扯着草原上像藤蔓一样复杂的恩怨、联盟和背叛。
有人回到铺着兽皮的主位，就着跳动的火光，再次仔细看那份名单或地图，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手，或许坚定，或许也在没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发抖。
理智，像草原上呼啸的夜风，警告他们不能轻举妄动。一旦真的引发和明朝的全面大战，有几分胜算？就算抢掠能有点收获，能承受洪武皇帝事后的疯狂报复吗？部落会不会因此四分五裂？
但另一种声音却在血脉里，像祖先的召唤一样咆哮。
那是部落子民在寒冷和匮乏中期盼的眼神。
那是看到明军边墙后面肥沃土地和丰富物产时，无法抑制的贪婪。
那是身为勇士，对征服和荣耀最原始的渴望。
“长生天……”
有人闭上眼睛，把杯子里浑浊的马奶酒或烈酒一口喝干，火辣辣的液体滚进喉咙，也烧灼着野心。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带领族人，去南边，夺取我们该得的草场、粮食和财宝！”
“用他们的血和铁，为我部族的子孙，铺一条强盛的路！”
“就算失败，魂归腾格里，也不后悔！”
当这带着酒气和野心的低吼在空旷的帐篷里落下，某些决策者的眼里便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凶光。
这一夜，许多帐篷里的灯火，很晚才熄灭，更有很多人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