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北疆边境某个关键的军镇,在白日烈阳和紧张对峙的煎熬之后,也象一头疲惫的巨兽,暂时安静下来。除了巡哨的火把和规律的打更声,再没别的动静,只有塞外吹来的风,穿过营垒缝隙时发出呜咽般的响声,给这铁血的边关添上几分肃杀。
而在军镇最内核的节堂里面,却是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
堂内气氛凝重肃杀,空气好象冻住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清淅可闻。十多个顶盔贯甲、气息沉凝的将领如同铁铸般分列两边。
正堂主位上,朱元璋稳稳坐着。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桌案,上面摊开一幅详细的北疆边防地图,山川地貌、卫所关隘、乃至可能存在的敌方营地标记,都在上面。
曹国公李文忠手下的一名心腹将领,躬身快步从堂外走进来,到堂前单膝跪地,双手将一沓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文卷高高举起。
“启禀皇上,曹国公命末将呈上。这是我军细作和边关夜不收(侦察兵)历时好几个月,多方打探核实的北疆敌情汇总,全在这里了。”
朱元璋微微点头,侍立在一旁的近侍立刻上前接过文卷,小心放在御案上。
包裹解开,里面的文卷被分成清清楚楚的三叠。
第一叠,最厚,封皮上写着两个凌厉的字:【敌情】。
朱元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慢慢翻看。里面用简练却清淅的笔迹,记录着漠北残馀部落、林中各部以及更北方一些势力的近期动向、兵力估计、头领姓名习性、各部之间的矛盾,还有他们可能囤积物资的地点。其中不少信息旁边,还有用朱笔批注的“已核实”、“待查”等字样。
他的手指在一条关于某个经常袭扰边市、抢劫杀害商旅的部落记录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名字上。
“勃尔只斤……”朱元璋轻声念出这个带着前元色彩的姓氏,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上蹿下跳的东西,屡次侵犯边境,劫掠我的子民。这份‘勇武’,咱会让他们用血来还。”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堂下众将感到一阵凛冽寒意。
第二叠,封皮上写着【内应】。
上面同样用醒目的标记,指出了边镇内部一些可能与外部势力暗中勾结、走私违禁品、泄露军情的可疑人员或家族,有些是归附的部族头人,有些是利欲熏心的商人,甚至牵扯到个别戍边的军官。情报详略不一,但箭头直指边防的隐患。
第三叠文卷只有薄薄一册,但封皮质地特殊,显得格外郑重。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方略】。
朱元璋把它拿起来,翻开。
里面不再是情报罗列,而是根据前两叠信息制定的好几套应对策略纲要。从如何利用部落矛盾分化瓦解,到选择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主动出击以求震慑,再到如何彻底肃清内部隐患、整顿边市以断绝敌人资源……条理清淅,目标明确,手段果断。
如果说之前的部署还带着防御和整顿的性质,那么这叠方略里的某些部分,已经透露出以攻代守、扫荡敌巢的强烈意图。其中一份纲要的末尾,朱批的字迹力透纸背:“等时机到了,就照此执行,永绝北方后患!”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行朱批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合上所有文卷。
他抬起头,环视堂下众将,目光最终落在李文忠身上。
“文忠。”
“臣在。”
“传咱的旨意,命你全权指挥北疆前线各军,严密封锁所有通往塞外的要道、小路、河谷。从今天起,全线戒严,加强巡逻。凡是形迹可疑、没有正式通行凭证却想往北边去的,不管是谁,立刻斩首,绝不饶恕!”
“臣,领旨!”李文忠毫不尤豫,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朱元璋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位内核将领:“你们各自守住防区,整顿军队,准备武器,检查军械粮草。没有咱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擅自行动,但要时刻保持临战状态,箭在弦上!”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答应。
……
几天后。
边境局势并没有因为明军的大规模集结就立刻爆发大战,反而陷入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寂静。但这种寂静,比喧闹的鼓噪更让人窒息。
某个清晨,几支精干的明军骑兵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悄出关。他们不是去进行大规模征讨,而是执行精确的战术任务:拔掉几处已经确认的、由敌对部落控制的前哨营地,截杀几支试图传递消息或进行小规模抢掠的队伍。
行动干净利落,下手毫不留情。俘虏的敌方人员经过简单审问,有价值的留下,其馀的就地处决。人头被垒在边境显眼的地方,插上标识。
这不是宣战,这是一种更冷酷的宣告。
宣告大明皇帝已经亲自来到北疆。
宣告任何越过红线的行为,都将招致最直接、最残酷的毁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冰霜,迅速在北方的草原和森林间传播开来。恐惧开始蔓延。许多原本躁动不安、或者受人怂恿准备趁火打劫的小部落,悄悄缩回了伸出的爪子,开始重新掂量与明朝为敌的代价。
而在某些野心更大、与明朝积怨更深的势力内核,气氛则更加阴沉。他们意识到,那位洪武皇帝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防御或惩罚。
节堂内,朱元璋再次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几个被特殊符号标记的局域。那里可能是某些顽固敌对势力的大本营,或是重要的物资囤积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乾坤的沉重:
“传令给李文忠,以及各位将领。”
“各部按照既定方略,继续施压,保持威慑。同时,细作哨探不能松懈,给咱把那些顽固不化者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咱,要的不是一时打退他们。”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疆域,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咱要的是,从根本上,抹掉那些屡教不改、祸害北疆的毒瘤。”
“等万事俱备,东风刮起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堂下众将已经从皇帝眼中,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北地寒冰般的杀意,以及那指向远方的、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