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草原北部,白天热得要命,夜里却冷得刺骨。
天上那轮太阳,像只巨大燃烧的眼睛,无情地瞪着这片潦阔而严酷的土地。热浪把远处的景象都扭曲了,空气里满是尘土、牲口粪便和晒焦的枯草混在一起的燥烈味道,吸进鼻子喉咙,像吞了滚烫的沙子。
不过,在某个势力庞大的部落汗王那装饰着金顶的华丽大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篷四角摆着从南方商队那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冰块,丝丝凉气散开,把外面那个风沙烈日、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完全隔开。地上铺着厚实又花纹复杂的波斯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空气里飘着乳香、麝香和冰镇马奶酒混在一起的浓烈气味,奢靡、粗犷,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权威。
勃尔只斤部的首领,自称“小汗”的乌力罕,正半躺在堆成小山的柔软豹皮和绸缎靠垫上,眯着眼,享受着两个掳来的汉人女子生涩又害怕的伺候。
他很烦躁。
非常烦躁。
从几天前开始,整个边境的气氛就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明军前所未有地加强了巡逻和封锁,那些神出鬼没的夜不收(明军侦察兵)像草原上的鬣狗,几乎摸到了他营地的边上。
接着就是今天上午,明军那边好象有异常的动静,隐约传来宣读诏书的风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肃杀的气氛,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乌力罕不懂,也懒得细想。
他不懂那个远在温暖南方、坐在深宫里的洪武皇帝又想耍什么花样。
是又想搞怀柔安抚,赏点不值钱的茶叶丝绸?还是想吓唬人?
边境冲突,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有什么可说的?
朝廷没钱没粮?没钱没粮就加税,就抢,跟草原上的狼讲什么道理?
还说什么“顺者昌,逆者亡”,隔着千山万水放狠话,简直可笑!
他乌力罕是黄金家族(自称)的后代,是这片草原上尊贵的汗王!
百十年来,南边的商队,过路的旅人,哪一次不给他“进贡”?
现在想让他低头服软,乖乖听话?做梦!
“大汗,”一个心腹贵族弯着腰,像只受惊的狐狸一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脸上带着不安,“南边…南边都在传,说大明皇帝亲自到边境了,放了狠话,要…要‘犁庭扫穴’…现在各个部落都人心惶惶,都…都看着您呢…”
乌力罕猛地睁开眼,眼中凶光一闪。
“看着本王?”他嗤笑一声,坐直身子,露出精壮胸膛上陈旧的伤疤,“他们怎么不去看看南边明军的刀快不快?”
“一群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本王带着勇士们南下打草谷的时候,他们跟在后头捡便宜!现在明人摆开阵势,就想缩回头当绵羊?简直是做梦!”
他烦躁地抓起手边的银碗,灌了一大口马奶酒:“明朝那边那个曹国公李文忠,还有那些边关将领,有什么动静?”
心腹把声音压得更低:“回大汗,明军大营戒备很严,探子活动频繁,但主力没动。只是…只是附近几个小部落,已经偷偷把营地往北挪了…还有,咱们派去南边‘做生意’的几支小队,都没回来,恐怕…”
乌力罕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朝这次看来是动真格了,皇帝亲临,大军压境,这是要杀鸡儆猴,还是要拿他勃尔只斤部开刀?
他心里又恨又烦,却又觉得这不过是一场互相吓唬的较量。他就不信,他堂堂一个拥有几千兵马、近万战士的部落首领,还能被一个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明朝皇帝,和一个守在城里的李文忠逼上绝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护卫有些变调的通报声:“禀报大汗!明朝…明朝派了使者,就在营外!说是…说是曹国公李文忠,有书信要呈给大汗!”
来了!
乌力罕眼中厉色一闪,嘴角反而咧开一个凶狠的笑容。他最不怕的就是明朝来硬的,真刀真枪打一场,草原的汉子未必就怕了南人。派使者来?无非是威逼利诱老一套。
既然敢派人进他的大营,那就别想完好无损地回去。
“让他进来。”乌力罕重新靠回垫子,摆出最傲慢的姿态,语气冰冷,“本王倒要看看,李文忠想怎么跟本王‘犁庭扫穴’。”
乌力罕打定主意,要让这个明朝使者,让那个躲在军阵后面的洪武皇帝看看,在这片草原上,在他勃尔只斤部的金顶大帐里,谁,才是真正的王!
……
明朝使者走进这座奢华与蛮荒交织、充满皮革、油脂和香料混合气味的巨大帐篷时,身上穿着明朝低级武官的服饰,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惧色。
他没带兵器,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明军号衣、手捧木盒的随从。
使者目不斜视,没看帐篷两边按刀站立、面目凶狠的部落武士,直接走到帐中,对着上首的乌力罕,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一礼。
“大明曹国公麾下,僧人姚广孝,奉我家国公之命,特来面见勃尔只斤部首领。”
乌力罕眯着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打量这个胆量不小的明军小官,心里冷笑,慢悠悠地撕下一块烤羊肉,嚼着。
“明朝的和尚?”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粗哑,“李文忠自己不敢来,派你这么个小角色?是来下战书的,还是来…求饶的?”
这话说得极其嚣张,帐内的武士们发出哄笑,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使者姚广孝却好象没感觉到帐内突然升温的敌意,他面色平静,只是那双经历过战火的眼睛,锐利得象刀。
“贫僧今天来,不是为了下战书,也不是为了求和。”他顿了顿,声音清淅地穿透帐内的嘈杂,“贫僧是奉天子旨意、国公将令,来给首领,送一份最后通谍,也是…送一条生路。”
姚广孝没再多说,只是侧过身,一名随从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木盒高高举起。木盒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另一名随从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普通牛皮纸包着的信,双手奉上。
帐内一个懂汉文的贵族连忙接过来,呈给乌力罕。
乌力罕疑惑地展开,信纸是普通的汉地纸张,字迹也不是端端正正的楷书,反而带着几分铁画银钩的凌厉,好象写字的人下笔沉重,不容置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时,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