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朕亲笔手书,已向你讲明利害,给予生路,你却只用寥寥人口牲畜来敷衍搪塞,将朕的敕令视若无物,将天朝法度当作儿戏,将朕的仁德视为可欺!你究竟是何居心!
现命令你,勃尔只斤部首领乌力罕,立即归还历次犯边所掳掠的我大明百姓,共计五百七十二人!交出杀害我边军将士、劫掠商队的凶徒首恶三十八人!赔偿所掠财物,折合白银十万两!牛羊马匹各五千头!并由你部立下文书保证,永不侵犯边境!限期十日,交割清楚!若有延误抗拒,视同对我大明宣战!天兵到时,定将你部彻底扫平,无论玉石,一概焚毁!钦此!
“轰”的一声,乌力罕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五百七十二人?交出三十八个头领?十万两白银?牛羊马各五千?
这不是谈判,这是要抽干他勃尔只斤部的血,打断他的脊梁骨!
暴怒、羞辱、还有一丝被绝对力量碾压的恐惧……种种情绪瞬间吞噬了乌力罕,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那张粗犷的脸扭曲得狰狞可怕,眼中凶光四射。
“姚广孝!”他象野兽般低吼道,“你……你们明朝欺人太甚!”
“草原上的规矩,抢到就是长生天所赐!强者为尊!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南人来定数勒索?我部勇士凭本事抢来的人口财物,凭什么还给你们?你这是要灭我的部落!你这是逼我们血战到底!”
乌力罕拒绝去接那道敕令,他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姚广孝冷冷地看着他,象在看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
而且,在这冰冷的目光之下,姚广孝的内心,其实波澜不惊。曹国公和陛下预料的情况,正在一丝不差地上演。
姚广孝压下对部落勇士可能突然发难的警剔,将那份源自煌煌天朝的底气,化作了此刻泰山压顶般的威势。
“大汗,看来你还是没听明白。”姚广孝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讥讽,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载着帝国北疆的如山军威,“草原的规矩,在大明的强界之内,行不通!陛下的仁德,是给顺民的生路,不是给逆贼的赏赐!”
他一字一顿,如同战刀出鞘:
“你纵容部下作恶,屡犯天朝,杀我军民,劫我资财,致使边疆不宁,烽火长燃!这,才是触怒天威,才是自取灭亡!”
这番话从姚广孝口中说出,尤如一支早已瞄准靶心的利箭,精准地射穿了乌力罕试图用“草原规矩”构筑的脆弱壁垒。
姚广孝心里很清楚,陛下给予的不仅是这道最后通谍,更是背后陈列的万千铁甲。乌力罕的每一分挣扎,都只是让他更接近那道早已划下的底线。
这一刻,姚广孝心中再无杂念,只剩下作为天子使节的铁血意志,脸上杀气隐现!
他也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混合着个人勇毅与天朝国威的气势,如同出闸的洪水,悍然冲向乌力罕和他身后按刀怒视的武士,竟让帐内凶悍的气氛为之一滞。
“大汗你只记得弱肉强食,却忘了什么是天高地厚!”
“屡次抗拒天兵,杀害天子子民,此罪不可赦免!”
“漠南各部,也有顺服王化、安居乐业的,唯独你部上蹿下跳,此为不义!”
“坐拥部众却不思生产,专靠劫掠为生,祸乱边塞,此为不仁!”
姚广孝每说一句,乌力罕眼中的凶光就更盛一分,但眼底深处那一丝惊疑也更深一层。
“象你这等不赦、不义、不仁的首恶,有什么脸面谈‘血战到底’!”
姚广孝的斥责,如冰锥刺骨。
乌力罕被彻底点燃了,他狂吼一声,“呛啷”一声抽出了半截弯刀,指着姚广孝咆哮道:“狂妄!你一个明朝小卒,竟敢在我的金帐里如此嚣张!来人!给本汗把这个南蛮的舌头割下来!”
滔天的怒火和枭雄的尊严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冷静,那点对明朝大军的畏惧也在姚广孝这番毫不留情的斥骂和威胁中被挤压到了角落!
然而姚广孝似乎对这场面早有预料,他根本不理会乌力罕的暴怒和四周武士逼近的脚步,而是突然提高了声音,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语调,转向帐外方向(尽管被帐篷阻挡)朗声道:“大汗既然声称所掠人口财物早已散尽,无力归还。那敕令中所列的数目,想必是边军查核有误。为避免冤枉大汗,本使奉命,需立即派人飞报曹国公,请他派员会同大汗,清点你部现在的人口、牲畜、帐落,并与历年边关被劫案卷一一核对,以查明真相,回奏天子!”
说完,他竟然真的做出要转身出帐传递消息的姿态!
这一下,真正戳中了乌力罕最致命的要害。
清点人口牲畜?核对劫案?
那他勃尔只斤部这些年劫掠的丰厚所得、膨胀的实力将暴露无遗,而抗旨不遵、谎话连篇的罪名将坐实,明朝大军便有了最正当的、足以动员其他部落甚至本部中不安分力量的理由,将他彻底碾碎!
“拦住他!给本汗拿下!”乌力罕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嚎叫,“谁敢放走一个,本汗灭他全族!”
“哗啦啦——!”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从帐外传来,显然早有准备的勃尔只斤部精锐武士已将大帐团团围住,刀出鞘,箭上弦,杀气弥漫!
这些人是勃尔只斤部豢养的亲兵死士,眼中只有大汗乌力罕,没有大明皇帝。
冰冷的弯刀和闪着寒光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身着明军服饰、孤身一人的使者姚广孝。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大帐。
姚广孝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兵刃和充满敌意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他只是平静地扫视着那些武士,扫过他们身后那个已经陷入狂暴的乌力罕,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声音清淅而冰冷:
“勃尔只斤部首领乌力罕,”
“聚兵相胁,对抗天威!”
“此举——”
“形同宣战!”
姚广孝的目光沉静如深潭,那句斩钉截铁的“形同宣战”却如塞外惊雷,在乌力罕和他身边贵族们的脑海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