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山,山寨门前,一场简单的告别正在进行。
武松和士兵们列队完毕,整装待发,他们将护送伤势未愈的杨志返回景阳镇。
杨志静静地躺在担架上,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紧紧抿着的嘴唇偶尔会抽搐一下,似乎在强忍着身体传来的疼痛。
鲁智深走到担架旁,大手放在杨志的肩膀上,动作里带着与他气质不相符的小心翼翼:“兄弟,你且先一步到景阳镇去,那边有位神医,治你这伤不在话下,你凡事要听神医的安排,把身子骨养得比原先还结实,这比啥都强————”
“你也别整天瞎想这那的,安生等着洒家和林小哥从五台山回来。”
杨志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眸子显得暗淡而复杂,看了看鲁智深,又艰难地侧头,目光越过对方宽厚的肩膀,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林克身上。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放在身侧那双缠着绷带的手,微微握紧了些。
世代将门的骄傲,被现实一次次无情的碾碎,现在竟要被一个来历成谜的少年庇护,这其中的滋味,恐怕比伤口的疼痛更加的钻心。
林克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对武松点了点头,后者随即抱拳沉声道:“主公放心,我必护得杨制使周全。”
在重要场合下,武松对林克的称呼一向都很正式,随即,队伍沉默而有序地开拔,向着山下走去,很快便被浓绿的树林隐去了身影。
鲁智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拍了拍光溜溜的脑门,转头对着林克咧嘴一笑。
“事情全都安排好了,咱们也该出发去五台山了,嘿,也不知道洒家当年藏在佛象底下的酒在不在,估计早就被耗子们偷喝光了————”
两人也不多带人手,只各自背了个简单的行囊,便踏上了路途,两人都是高手,林克脑海里还有“卫星地图”的指引,倒也不怕强人劫道或者迷路。
在景阳镇东南角,有一座相对僻静的院落,可以看到前院后院都分布着大片的苗圃,里面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其中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药材,剩下一小半则是叫不出名的植物。
院落门口挂着“药剂实验室”的朴素木牌,穿过晾晒着各类草药的前堂,最里面是一处比普通房子大一圈的建筑。
独孤芪,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正穿着一件白大褂在他的实验室里忙碌着。
这间实验室窗户开阔,镶崁着透明度极高的琉璃(景阳镇玻璃工坊的早期产品),确保了室内光线充足,室内环境打理得很整洁,靠墙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瓶、瓦罐、晾晒的草药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蒸馏、萃取设备。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还有一种微妙的,类似霉变的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西北角的培育区,特制的木架上摆放着十数个用透明水晶罩子罩起来的方形盒子。
方盒内部刻画有细微而复杂的符文线条,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持续的乳白色光芒—这是乔道清根据独孤芪的要求,亲手布置的“恒温恒湿清净法阵”,能够最大限度地隔绝外界尘埃、湿气变化和杂菌干扰,为某种“小生命”提供近似完美的生长环境。
水晶罩子下面,摆放着一个个扁平的瓷碟,瓷碟里是不同配比的培养基,上面生长着或青绿色、或黄绿色的霉斑。
独孤芪正附身在一个水晶罩前,手里拿着一个镶崁有放大镜片的铜制夹具(简易显微镜),凑在罩壁的观察口上,仔细观察着那些绒毛状的菌落。
他花白的眉毛时而紧促,时而舒展,嘴里还念念有词,象是在与这些微观世界的居民对话:“————嗯,菌丝饱满,色泽纯正,活性远胜先前几批————主公说过的“青霉素”,或许真有望于此物中求得————”
独孤芪放下宝贵的显微镜,走到旁边一张堆满了草纸的书桌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配方、记录和心得,拿起炭笔在一张名为“口服固型药剂研制纪要”的纸上添了几笔。
“————然则,提纯精粹已属不易,如何制成主公所言之药片”,便于定量、存储、远途贩卖,更是难上加难————需寻一物,既能使药粉凝聚成型,又需易于人体化解吸收,不碍药力发挥,还不能与青霉素起冲突变化————唉,道阻且长啊————”
独孤芪抬起头,目光落在实验室一角那几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上,里面装的是耗费无数心血才初步完成,颜色淡黄的青霉素粗提物粉末。
青霉素是林克曾经提到过的“抗生素类药物”,“规模化生产”和“标准化流程”如今也是景阳镇流行的劳动制度。
将救命的药物也和生产精盐、白糖、烈酒等一样,变成领地可以稳定产出,营销四方,既能活人又能充实财政的商品,这个想法让独孤芪既心潮澎湃又感到巨大的挑战。
若能成功的话,这将是真正泽被苍生的壮举!
独孤芪眼前浮现出无数的场景:战场上,士兵因一枚小小的药片而免于伤口溃烂;瘟疫爆发时,百姓因一瓶药水而摆脱死亡的枷锁————这愿景如此动人,只是道路显然还很长。
他摇了摇头,又将身心沉浸在徽菌培养上,仿佛那些青绿色的斑斑点点中,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经过半个多月的行程,双脚跃过千山万水,林克和鲁智深终于抵达了五台山脚下。
抬头望去,好一座大山,层峦叠嶂,翠色欲流,山间云雾缭绕,相映成趣。
庄严肃穆的钟磬之声,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诵经梵唱,从山林深处悠悠传来,涤荡着尘世的烦嚣。
鲁智深熟门熟路,带林克沿着一条被踩踏得光滑的石板路,直奔文殊寺。
距离熟悉的朱红山门尚有百步之遥,鲁智深的步伐竟开始有些迟疑和————扭捏?那张平日里写着“洒家天下第一”的粗豪面孔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乡情
怯般的不安。
山门外守着两个年轻的知客僧,原本正垂首低眉,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其中一人忽然感觉到浑身恶寒,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正好瞥见远处有一个逐渐放大的身影,感觉有点莫名的眼熟,尤其是那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的锃亮光头————
知客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大白天见到了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字面意思)。
他再也顾不上仪态,用手肘狠狠捅着旁边的同伴,声音都吓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快————快看!是————那个魔星!拆草亭打金刚的鲁智深,他————他又回来了!”
另一个知客僧看清来人,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连滚带爬地转身,“哐当”一声将那两扇沉重的山门死死关上。
门后传来一阵慌乱的插门闩、顶门杠的声音,仿佛外面来的不是昔日同门,而是千军万马。
鲁智深:“0—o”
林克:“(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