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翻滚的灰白色雾气之后,每个人都感觉自己仿佛一步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作为一名修道者,林克对此的感觉尤为明显,行进在雾气中象是穿过无形的胶质,视线范围内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连近在咫尺的许贯忠和燕青的背影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阻力,那股奇异的能量场在这里变得无比浓郁,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感官。
这种感觉并不是错觉。
林克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的“炁”,在身体表面形成微不可察的屏障,那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立刻减轻许多,他能感觉到许贯忠和燕青也明显绷紧了身体,尤其是燕青,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少。
他们默不作声,只是紧紧跟着前方许贯忠那模糊的背影,沿着脚下坚硬、仿佛亘古不变的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在这种失去时空感的环境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突然,前方的许贯忠停下脚步,紧接着林克感觉周身一轻,那股粘稠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眼前变得壑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这片浓雾。
燕青大口喘着气,象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他心有馀悸地拍了拍胸口,嘟嘟囔囔:“我的娘,这鬼地方,进来一趟折寿十年————”
稍微平复过状态和心情之后,燕青才扭头看向后方,在他视线中的灰白色雾墙盘踞在林木之间,浓稠得尤如实质,完全看不清他们来时的路径和雾气之外的景象,仿佛那雾墙之后是纯粹的虚无。
“别看了,”许贯忠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进来容易,但出去时若找不到正确的路径和时机,就可能永远被困在里面。”
林克这才有空打量他们此刻所处的环境。
如果说雾气之外的黑松林只是有些“古怪”,那么这里就只能用光怪陆离来形容。
天空被更加密集、层层叠叠的树冠彻底屏蔽,只有极其稀薄的惨淡天光勉强渗透下来,然而这天光被林中无处不在散发着幽光的苔藓、菌类和某些寄生藤蔓所“污染”与“同化”,将整个森林内部喧染成一种极不真实的、如同梦境般的怪异色调。
脚下的石板路依旧倔强地向前延伸,蜿蜒曲折,没入远处更加诡异的丛林深处,而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它们长得随心所欲,奇形怪状,树干扭曲成螺旋状、麻花状,或者干脆几个树干像蟒蛇般纠缠在一起;树枝张牙舞爪,有的像枯骨手臂,有的像扭曲的触须,还有的末端膨大,看着跟长了瘤子差不多。
树叶的颜色更是五彩斑烂,深紫、靛蓝、橙红————就是见不到应该有的绿色。
这些植物就象是深海里的生物,反正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别人也看不见,所以就随便糊弄事地生长,怎么诡异怎么着来。
“这————这里的树是喝多了吗?”燕青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
他觉得以自己那点模仿鸟叫的本事,连给这些植物配个背景音都显得不够格。
许贯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景象,相比起来要镇定许多。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在这种色彩混乱、光影扭曲的环境里,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本事—一接着沉声叮嘱两人:“跟紧我,沿着路走,不要偏离,一旦迷失后果不堪设想。”
林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四周,这里的能量场比雾气中更加活跃和混乱,那些发光的植物似乎不仅仅是用于照明,它们本身就在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彼此形成奇异的对抗与交融。
“许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林克边走边随口问着,他能感觉到许贯忠的目标很明确。
许贯忠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前方的岔路口,选择了一条相对狭窄、被更多发光藤蔓复盖的石板小径,这才回答道:“一座塔。”
“塔?”
林克一怔,在这鬼地方建塔,什么人会有这种品味和能耐?
他还没继续问,旁边的燕青却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了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塔?!许大哥,你————你找到传说中的那座塔了?!就是上古神仙住过,里面有口泉眼的神仙塔?!”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手舞足蹈地蹦跶着,差点把背上的川弩甩出去,再看向许贯忠的眼神里充满崇拜。
林克被搞得有点懵:“什么神仙塔?什么泉眼?”
“林小郎君你有所不知,关于黑松林最神秘的传说就是这个!”燕青语速快得象连珠炮,“传说林子深处一有座上古时期神仙居住过的塔,塔里有一口泉眼,据说普通人喝上一口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重伤濒死的也能立刻活蹦乱跳————甚至————甚至据说还能让死人复生!”
“我的老天爷,原来这传说是真的!”燕青说着突然恍然大悟,“许大哥,你给伯母治病的那药液,难道就是那神仙泉水?!”
林克狐疑地看着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燕青,怎么想都觉得他的说法不老靠谱。
许贯忠摇了摇头,打断燕青的遐想:“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塔确实存在,我找到过,但是————”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希望与失望交织后的复杂。
“没有神仙,也没有能起死回生的泉水——那座塔跟传说里描述的根本是两回事,我给家母用的药液,是我根据一张残破的古方,用塔里一种奇特的器具才勉强制作出来的,若真有神仙泉水,家母又何须受这多年病痛折磨?”
燕青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兴奋迅速消退:“可是传说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传说往往源于未知和想象,”许贯忠叹了口气,“亲眼所见方知虚实。”
而就在他叹气的时候,黑松林中变化陡生。
右侧一片灌木丛猛地剧烈晃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错位又强行拼接的“咔嚓”声,一个黑影猛地蹿了出来,拦在了道路中央。
那东西的外形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象是造物主喝醉了酒,随手将熊黑的躯干、野猪的獠牙、猎豹的四肢、以及滑腻的章鱼触手胡乱揉捏在一起形成的怪物。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色泽,上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肉瘤状眼睛,极其挑战人类的审美和理智底线,看一眼就让人精神受到污染,库库往下狂掉s
值。
“什么鬼东西!”燕青被吓得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就用川弩朝那怪物射出了一箭。
弩箭带着尖啸,精准地命中了那怪物身上最大的肉瘤眼睛。
然而,想象中箭矢入肉,怪物惨叫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支弩箭直接从那怪物的身体中穿透了过去,钉在后面一棵扭曲的树干上,,而那怪物对攻击毫无所觉,依旧张开布满獠牙、滴落着腥臭涎水的巨口,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朝着三人猛扑过来。
燕青吓得脸色煞白,手脚冰凉,眼看就要被怪物扑中。
“别动!”千钧一发之际,许贯忠猛地伸手拽住了想要闪避的燕青。
林克也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注意到怪物的身体边缘有些微模糊,并且与周围的环境光存在着不自然的折射差异。
怪物的利爪触碰到燕青的瞬间,它的整个身躯毫无阻碍地直接从三人站立的位置“穿”了过去,林克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穿堂风”掠过身体,但没有任何实质接触。
穿过他们之后,怪物又向前扑腾了几步,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了身后的密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燕青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这————这————”燕青话都说不利索了,“许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许贯忠松开抓着燕青的手,脸上依旧带着警剔,但语气已经恢复平静:“黑松林内核地带最常见的危险之一——幻象。”
“————并非实体,而是某种力量投射出的影子,它们无法直接伤害你,但会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恐惧,若你做出错误的反应,比如逃跑偏离道路,就会迷失在这片林子里。”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燕青,又补充道:“记住,在这里眼见不一定为实,只要不作理会,它们很快就会自行消散。”
林克则若有所思。
幻象?混乱力量凝聚的虚影?诱发人内心的恐惧?
这听起来更象是某种强大的、无意识的精神力场,或者————自然生成的幻术法阵?
有了这次惊魂体验,三人继续前行时更加谨慎。
果然,正如许贯忠所说,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开始层出不穷地出现。
有时,路边的岩石会突然“活”过来,表面浮现出不断流动变化的发光纹路;有时,头顶的天空会突然变成一片浩瀚的星空,却与林克认知中的任何星座都对不上,那些“星辰”还会如同霓虹灯般闪铄移动;有时,他们脚下的石板路会突然荡漾起波纹,仿佛被投进石子的水面一样;还有一次,周围的空间被无限拉长,近在咫尺的树木变得遥不可及————
这些幻象和之前的缝合怪一样无法接触,只是无声地展示着它们超越理解的存在,然后悄然消失,但也有些幻象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比如突然在耳边响起的、意义不明的尖锐噪音。
燕青从一开始的大惊小怪,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甚至能苦中作乐地评价几句。
“啧,这个幻象不够吓人,还不如刚才那个会变形的石头有意思。”
“这星空挺好看,就是星星闪得跟抽风似的,晃得人眼花。”
这让林克不得不佩服他的好心态。
就在他们沿着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穿行时,燕青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视野中突然闪过的一点反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边好象有东西?”燕青眯起眼睛,指着反光出现的方向说道。
许贯忠和林克闻言也看了过去,在这处处诡异的环境里,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值得警剔。
“小心些,过去看看。”许贯忠低声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十几米外的那棵巨树,在巨树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缝隙里,斜斜插着半截兵器。
那似乎是————一柄断剑?
望着眼前略显熟悉的造型,林克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我艹————”
一柄风格古怪,布满如同野兽獠牙般的尖锐锯齿的断剑,正静静地插在落叶之间,如同一个无声但意义明显的符号。
那些锯齿闪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剑柄的造型结构复杂,握柄处似乎还有某种防滑的、非皮非木的网格状材质。
整把断剑通体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暗银色,上面遍布划痕和撞击出的凹陷,似乎是经历过长时间的惨烈搏杀。
燕青好奇地蹲下身,借着周围苔藓发出的怪异光芒仔细打量。
“这是什么兵器?样子好生奇怪,看着倒是挺锋利的————
林克:“————”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一柄非常、非常、非常科幻风格的链锯剑!
它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折断了,然后被人遗忘在这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岁月的洗礼。
燕青略作尤豫之后伸出手,想要将那半截怪剑从树根缝隙里捡起来看看。
他手指触碰到那冰凉剑身的瞬间——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