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在花荣、秦明等几名头领簇拥下,登上独龙岗前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眺望着四周的景物祝家庄背靠独龙山,建在山岗之上,远远望去只见庄墙高厚,皆由顽石垒砌而成,一看便知其坚固的程度,墙头隐约可见巡哨庄客的身影。
而想要大军进入祝家庄范围,则必须经过一大段阡陌纵横的道路,也就是着名的盘陀路一一它由无数交错的小路、深沟、土坎和乱石堆组成,这些路径映入宋江眼帘,只叫他感觉有些眼晕,许多道路看起来似是而非,明明觉得通向庄墙,仔细看去却又发现最后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以前曾听人说过,‘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宋江摇头苦笑道,“今日一观才知名不虚传。”
花荣目光锐利,指着几处土坎和密林:“哥哥,这些地方若是埋下陷阱,或者设伏精兵,待我军深入后突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这破路看得我头都大了!”秦明是个急性子,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使这般使俩的多是无能之辈,若真刀真枪干起来,区区一个庄子还能是我们对手?”
和他想法一样的还有黑旋风李逵,挥舞着两把板斧大声附和:“秦明哥哥说的是,量这个鸟庄子有甚实力,何须哥哥费力,只我带二三百个孩儿们杀将去,把这个鸟庄上人都砍了!”
宋江懒得理会这个张牙舞爪的黑斯,智商是个好东西,可惜李逵没有,他已经对黑斯长脑子不抱任何希望了,不过拿来当个工具使倒是挺顺手的。
攻打独龙岗是梁山立威的第一仗,宋江心里很清楚这次战斗是截然不同的,不管是祝家庄还是自己,双方都各怀鬼胎,战场局势随时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化。
就梁山军目前的阵容,他有点信心不足。
宋江正思索间,一阵小小的骚动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他抬起头,看到几个土兵正押送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上前来。
押送这人的小队长行了个礼,高声报告:“首领!我们抓到了祝家庄的探子,他在附近树林里鬼鬼票票被发现了。”
被绑起来的俘虏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当士兵喝令他跪下时,反而表现得很不服气:“俺是三公子的心腹,派来给你们领路的,为何要跪?”
宋江抬手制止欲发作的李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人,良久才换上和颜悦色的表情说道:“既是三公子所遣,给他松绑。”
士兵给他解开绳索,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尤豫片刻后说道:“三公子还让俺带话,希望宋头领破了扈家庄后记得约定。”
“不用担心,我梁山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出尔反尔,”宋江微微点头说道,“来人,带他去休息,通知先头部队即刻整顿,准备开拔。”
祝家庄的探子还想再说点什么,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裹挟着离开了。
看着他的身影,秦明冷笑道:“利令智昏,还想借我们的力量清除异己,到最后也不知道谁在利用谁!”
李逵挠挠头,悄悄捅了捅花荣的骼膊:“哎哎,哥,‘利令智昏’是啥意思?”
梁山大军真的来了。
祝家庄上上下下对此事完全没有预料,虽说三庄联盟的目的就是为了防备梁山借粮,但是当人家真的兵临城下时,大家都开始慌了。
议事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山伯—数万贼寇,驻扎在岗前三十里处—来了,真的来了—”祝朝奉用力捏着一份刚刚传回的消息,指节都变得有些发白,“怎么在这个当口来借粮?”
听到梁山军的数量,虽然明百里面肯定有所夸大,但大厅内仍陷入一片寂然。
直到两分钟后,祝虎才揣不安打破了沉默:“爹,咱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都是一伙凶徒,恐怕我祝家庄被人盯上很久了,”祝朝奉人老成精,虽然不象年轻时那般胆大,但敏锐的眼光还是有的,“赶快召集庄客和青壮,另外向李家和扈家求援,还有阳谷县也要差人去先固守庄子等到官军前来“爹你何须灭自己威风!”祝朝奉还没说完,祝彪便突然高声打断了他,“梁山贼寇来了正好,咱们祝家庄钱粮充足,庄客骁勇,正好借此良机杀他个片甲不留,捉了宋江到官府领功!”
祝朝奉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宠溺的儿子,指着他骂道:“糊涂!你可知那是近万大军,不是你平日里打几个庄客那般简单,祝家庄再易守难攻,也抵不住人家日夜不停地猛攻!”
虽然看不惯祝彪的作态,但这个时候祝龙反倒替自家兄弟说起话来。
“爹,老三说的不无道理,咱不能被人一咋呼就怕了,三个庄子加起来也能凑出一万多青壮人手,要我说的话,咱们至少得先打一场摸摸梁山的虚实,打不过再依着您的意思坚守。”
祝龙给出的意见有理有据,也很灵活,祝朝奉眉头紧皱思考起来,他明白儿子们的意思,年轻人没吃过亏总会不知天高地厚,按理说让他们碰一碰壁也没问题,但不知怎的,心里面总有些不踏实。
这方一要出个闪失,可就是百发人送黑发人的局面了。
他尤豫再三,将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栾廷玉:“教师以为如何?”
“庄主,”栾廷玉先是躬敬行了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公子和我早就防备着梁山,在备战方面从未松懈过,平日里强弓硬弩、滚石擂木更是不曾短缺,打仗咱们是不忧的,但也不能盲目自大。”
“所以我觉得大公子的意见很好,先狠狠灭一波梁山军的精锐,挫其锐气,既可显我祝家庄的威名,又能挣下不小的功劳,说不得将来几位公子还能以此走上仕途。”
祝朝奉被这话说得心思活络起来,对啊,自己已经这把年纪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孩子们着想,只要这几个儿子能有机会光宗耀祖,他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一脚:“好!就依教师之言,此战交由彪儿和教师全权负责,但务必记得要安全第一!”
“请爹放心!定叫梁山贼寇有来无回!”祝彪挥舞着手臂响应道,暗中与栾廷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梁山大军在宋江亲自率领下向前移动,带路的汉子果然对路径极为熟悉,时而左转,时而右转,在看似杂乱无章的沟壑林木间穿梭,有时候甚至从看似绝路的碎石堆旁绕过,眼前却变得壑然开朗。
不少头领心中暗自骇然,那些浮土陷坑一看就不好惹,若无内应引导,盲目闯进来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性命才能摸到边。
“可看出有什么端倪了?”宋江悄悄问身边的花荣,他自己已经被晃点晕了,只能寄希望于眼明耳聪的花荣。
“路标是白杨树,”花荣呵呵一笑,“道路无关宽窄,进来时见白杨树右转便是活路,离开时反之即可。”
宋江异:“这么简单?”
“应该就是了,”花荣低声说道,“祝家庄又不是官府,能在原有道路基础上修出这种盘陀路,已经殊为不易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视野陡然开阔,大军走出了盘陀路,祝家庄墙赫然立在前方,隐约可见墙头上人影绰绰。
“宋头领,小人的任务完成了。”带路的汉子一拱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侧旁一条小径,消失不见。
片刻后,李逵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回来,笑得很是狞:“这鸟厮还想跑,爷爷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宋江对此也不以为然,看着祝家庄的庄墙,猛地拔出令旗,高声喊道:“众将听令,擂鼓!列阵!”
“咚!咚!咚!”
战鼓的声音沉重如雷,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庄客们早早就看见了大队人马,纷纷进入战备状态,同时庄墙上竖起两面大旗,用红彤彤的大字写着“填平水泊擒显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宋江在马上看见那两面旗,心里顿时大怒:祝彪你个子故意的是吧?入戏太深了是吧?那正好,本来我就打算假戏真做,等你到了阴间后再琢磨怎么擒我吧!
“打破祝家庄,金银财宝人人有份!冲啊!”
欧鹏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冲向祝家庄前门,李逵也舞动板斧,叫着冲锋,身后五百梁山步兵发出震天呐喊,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向庄墙。
“放箭!”
随着栾廷玉在墙垛后一声号令,早已埋伏着的弓箭手瞬间现身,百弓齐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
这场由梁山,祝彪和栾廷玉精心策划的“战争”,从一开始就走向了高潮,摩云金翅欧鹏率领着士兵对着祝家庄发动着一波又一波“凶猛”的攻势,刀光闪铄、箭矢呼啸、喝骂不停,起码从场面上看战局还是蛮“激烈”的。
庄墙之上,祝彪一身明晃晃的披挂(特意穿出来显眼的),挥舞着手臂,脸上混杂着紧张、兴奋和一丝丝刻意表现出的“刚毅”。
“瞄准了再射,别浪费箭矢!”
“滚木!对着那边!对,就是那,给我砸!”
“大家守住垛口,一个都不许放上来!打退梁山贼寇,今年田租全部减半!”
“哈哈哈!斩杀和活捉贼人一名,都能领一贯钱!捉到头领者赏银二十两!”
他喊得嗓子都有些沙哑,惹得旁边站着的祝龙祝虎面面相,搞不明白为啥老三这么兴奋。
祝彪的每一条命令都被栾廷玉执行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战况激烈,又能“有效”地遏制梁山军的攻势,只不过箭矢多半飞向空处或盾牌,推下的滚木石也多是砸在前方或侧翼的空地上,造成的实际杀伤远小于声势。
墙下的欧鹏同样心领神会,挥舞着大刀看似勇不可当地左冲右突,却始终控制着与庄墙之间的距离。
他大声呼喝命令士兵举盾防御,“艰难”地抵挡着来自墙头的打击,时不时还让几个士兵配合着惨叫一声受伤倒地,表演得极为逼真,至于那些真的丧命的倒楣蛋,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兄弟们!加把劲!祝家庄快顶不住了!”
欧鹏大吼着,仿佛是在给手下打气,按照之前的计划,再这样“激战”片刻,自己就该下令“狼犯后撤”了,从而将“祝家庄防守顽强,梁山攻势受挫”的信号传递给扈家庄,引诱他们前来救援。
然而,战场之上总有意外。
或者说,总有那个你始终搞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的“黑旋风”。
李逵这厮早就被四处环绕的喊杀声和战场气氛刺激的双目赤红,他本来被安排在侧翼掠阵,任务是看到欧鹏撤退就跟着一起回去。
可李逵看着欧鹏在前面打得热闹,墙头上的祝彪无比的嚣张,偶尔又有梁山土兵真的被流矢所伤(虽是意外,但无可避免),在鲜血的刺激下,他简单脑子里那根非常纤细的,名为“理智”的弦,啪的彻底崩断了。
“直娘贼!鸟祝彪休得猖狂!吃你爷爷一板斧!”
李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传遍整个战场,甚至盖过了擂鼓声!
他根本不管什么狗屁计划,什么诱敌出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上去!砍死祝彪那小白脸!踏平这鸟祝家庄!杀光所有人!
说时迟那时快,李逵一把扯开衣服,露出黑筋肉虱结的上身,抢着板斧如同猛虎出笼,带着几十个和他一样红着眼的铁杆亲兵,脱离本阵朝着庄门猛冲过去!
欧鹏看见这一幕,都快吓尿了,急忙大声呼喊阻止:“铁牛不可!快回来!”
但状若疯魔的李逵哪里听得进去,咆哮着格开射向自己的箭矢,奔跑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越过了欧鹏部队的战线,身后的一群杀神也是如此。
“这鸟庄门给爷爷破啊!”
李逵怒吼着,开始用板斧猛砍庄门,他的一身蛮力惊人得大,斧头砍在包铁木门之上,发出“眶”巨响,木屑铁渣纷飞。
跟着他的几十个红眼悍卒也叫着,有的跟着砍门,有的竟然开始不要命地攀爬庄墙。
墙头上的祝彪一脸懵圈一一计划里没这一出啊。这黑厮谁啊,怎么不按着套路来?!不是说好的假打吗?
眼看在李逵怪力劈砍之下,庄门开始变得摇摇欲坠,而那些亡命之徒也快爬上来了,祝彪终于反应过来,一时慌了手脚,下意识尖叫着:“射死那黑厮!砸死他们!”
这一下可没法再演戏了,栾廷玉怎么看对方都是奔着弄死己方来的,于是不再尤豫,顿时原本还有些克制的箭矢和滚木础石,朝着李逵和他那几十手下劈头盖脸地发射,这次是动真格的。
几个正攀爬的士卒被砸中,当场脑浆进裂,还有几人被射成了刺猬,李逵本人也被几块石头擦中肩膀后背,疼得哇哇大叫,凶性却被激发得更甚。
欧鹏看得目毗欲裂,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关键时刻发什么颠,好好的假戏愣是被弄成真的,这损失大了!
当下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亲自冒着矢石,带领一队刀盾手冲到庄门前,一把抓住还在叫着劈门的李逵,厉声吼道:“铁牛!撤退!这是宋江哥哥的命令!”
听见宋江的名字,李逵眼中的疯狂才略微消退一点,看着周围倒下的士兵和欧鹏焦急愤怒的脸,惬了一下。
欧鹏趁此机会对左右吼道:“架走他,快!”
几个亲兵连忙上前,不由分说,半拉半架地把还在挣扎咆哮的李逵拖离了庄门局域,欧鹏断后挥舞大刀拼命格挡,且战且退。
梁山军终于如同潮水般“败退”下去,留下了数十具真实的户体和伤员,以及被砍得伤痕累累的庄门。
墙头上,祝彪看着退去的梁山军,尤其是被强行拖走的李达,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次是真的),心里暗骂:“这傻逼王八蛋差点坏了大事!”
但表面上,他依旧做出意气风发的样子,振臂高呼:“梁山贼寇败退了!我们胜了!祝家庄万胜!”
庄客们不明就里,也跟着欢呼起来,士气仿佛真的因为击退了“强敌”而大振,只有欧鹏,在退回本阵后,看着依旧骂骂咧咧的李逵,脸色铁青,心中闷无比。
远处山坡密林中,李应派出的鬼脸儿杜兴,带着两个心腹,正借着树木掩护,远远观察着这场“激战”。
他们看得分明,梁山军败退得看似狼狐,但内核将领并无损伤,溃退时也颇有章法,不象真正被打憎的样子。而祝家庄的箭矢滚木虽然猛烈,却总象是在驱赶,而非力求全歼。
杜兴皱紧了眉头,低声自言自语:“奇怪—这仗打得—怎么这般的别扭。
他仔细记下双方的反应和细节,悄无声息地退却,赶回去李家庄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