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什么?是大宋治下的阳谷县,以及隶属于巡检司的景阳寨!”
林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意味着我们头上永远有东平府,有朝廷,有无数双眼晴盯着!我们发展工坊、行商,招募流民,这些还能拿充盈地方,安民保家当借口,徜若大规模扩充兵力,锻造军械,上面会怎么想?那蔡京、高等贼又会怎么想?”
林冲愣住了,喃喃道:“朝廷——不会坐视地方巡检司有威胁州府的武力—”
“所以我们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林克看向他,目光锐利,“如今朝廷的注意力多在辽、金和西夏身上,但咱们这位官家是个能折腾的主,每年都有活不下去的人造反,等到发展出巨寇的时候,朝廷势必会进行重点打击。”
“若我们表现得过于突出,兵力膨胀过快,很可能等来的就是朝廷的剿匪大军了!”
每一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关于林克想改朝换代的目标,在高层之中已经不是秘密,换句话说,能够进入这间会议厅的,都是值得信赖并死心塌地追随的人。
林克转过身,众人跟着将目光投向挂在墙上的京东路地图,只见他将手掌复盖住整个独龙岗局域。
“但这里不一样,独龙岗三庄是地方豪强,他们拥有大片良田,积累了几代人的财富,蓄养着数千庄客乡兵,在朝廷眼里他们是保境安民的民间团练,只要按时纳税不公然造反,其存在就是合法的。”
看着紧皱眉头的林冲与众人,林克轻轻叹了口气。
景阳寨有技术,有潜力,但没办法明自张胆地扩张势力,而独龙岗就不存在这个困境,甚至可以建设成稳固的大后方。
万顷良田就是取之不尽的粮仓,三庄合并的人口和庄客,加以整训便可化为明面上的‘乡勇团练’,暗地里的精锐之师,还可以在这里创建更大的工坊,更隐秘的训练营地,借着豪强自治的外衣,快速发展力量!
谷守仁开始和蒋敬低声交谈,另外几人也低头讨论起来,看得出来,他们慢慢在消化林克的意图,毕竟这个世界不缺乏聪明人。
“主公,”坐在右侧数个位子之外的樊瑞开口了,“容我多嘴,梁山猛攻祝家庄,的确是在替我们清除独龙岗最大的刺头,但若祝家被攻破,其积累的粮草财富不就落进他们手里?”
“我就是要他们快速发展,”林克严肃地说道,“只要梁山成长为巨寇,朝廷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如此阳谷县-景阳镇-独龙岗的联合体也能长期安全存在。”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耐心等待最佳时机,以最小的代价摘取最大的果实。”
林冲和他身旁的樊瑞对视了一下,又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处置李家庄?”
“看梁山会不会放过他们吧,”林克想起李应被赚上梁山后的职位,摇了摇头,“李应这人—也许管内政是把好手。”
独龙岗,梁山军中军大帐。
接连几日的猛攻没能拿下祝家庄,整个战局陷入了焦灼,加之之前在扈家庄的惨败,梁山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低落,军营中弥漫着焦躁和疲惫的气氛。
宋江眉头紧锁,脸上的从容已经换成深深的忧虑,他看着案几上放着的伤亡统计,那数字让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哥哥,祝家庄庄客凭着坚墙死守,我军伤亡日增,士气低落”花荣的声音中带着嘶哑,“更要命的是扈家庄至今仍按兵不动,我军久战疲惫,若彼时生力军突然杀出,后果不堪设想啊!”
帐内十几个头领皆是面露忧色。
正当空气中的压抑快积攒至顶点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戴宗快步而入,脸上带着喜色:“公明哥哥,晁天王派军师帮忙来了,还带来了登州孙提辖一干好汉和援兵。”
宋江仿佛溺水时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下子站起身:“快请!快请!”
不多时后,吴用轻轻摇着标志性的鹅毛扇,从容不迫地走入帐中,身后跟着几人:为首一人,八尺以上身材,淡黄面皮,颇有威风,乃是病尉迟孙立;旁边是他兄弟小尉迟孙新、妻子母大虫顾大嫂,还有铁叫子乐和、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等登州系好汉。
“学究!你可算来了!”宋江急忙迎上前,“显盖兄长那边———”
吴用拱手笑道:“天王哥哥在山上亦是心焦,听闻前方战事胶看,特命小弟前来听候公明哥哥调遣,并带来孙立兄弟等一班刚入伙的豪杰。”
双方见礼已毕,宋江迫不及待地将当前的困境一一祝家庄难啃、扈家庄虎视、景阳寨动向不明等等尽数说了出来。
吴用垂下眼皮,沉吟了片刻后分析道:“依小第浅见,景阳寨分明是坐山观虎斗,待我等与祝家庄两败俱伤时再以逸待劳,届时既可赚取剿灭贼寇的功劳,又能将自身损失控制在最小,更可顺势将独龙岗纳入掌控。”
“好狠毒的算计!”秦明倒吸一口冷气。
宋江脸色则变得更难看:“如此说来,我等岂非进退两难?”
听到宋江的话,吴用摇摇头:“景阳寨想当得利的渔翁,我却不让和蚌继续相持下去,以雷霆之速砸烂祝家庄这硬壳取出蚌肉!”
“军师计将安出?”宋江急忙问道。
吴用没有直接回答,看向一直站在附近的孙立:“破局关键便在孙提辖身上。”
孙立上前一步:“单凭军师差遣!”
和原着中的轨迹一样,这孙立原是登州兵马提辖,在弟弟孙新、弟媳顾大嫂的逼迫下,参与了营救解珍解宝两兄弟的劫牢行动,丢了官位后无奈来投梁山泊,正赶上祝家庄这场仗,更巧的是他和栾廷玉乃同门师兄弟。
说白了,这货就是施公特意给梁山送的挂。
等孙立将他和吴用商议好的里应外合计策和盘托出后,宋江乐得鼻涕泡都要出来了,不停赞叹道:“此计大妙!全仗孙提辖,一切拜托了!”
“然破庄之后,方是真正凶险之时,因此需执行“快拿、快烧、快走”三策!”
吴用目光扫过帐中头领,口中不停布置道:“入庄之后,秦明、李逵(牲口一般的体质,已经恢复大半)等部继续清剿残敌,制造混乱;戴宗、穆弘即刻带人直扑府库,搬运钱粮军械,能拿多少拿多少,以轻便贵重者为先!
“欧鹏马麟率纵火队四处放火,尤其是粮仓、武库,制造更大混乱,既可阻敌,亦可毁其根基,令其无法迅速恢复!
“等东西到手,火起之后,绝不恋战!前队变后队,押运车队,依预定路线迅速撤退!花荣、吕方、郭盛率精锐弓骑兵断后,严防景阳寨及扈家庄方向可能出现的袭击!全军需如臂使指,令行禁止,迅速脱离独龙岗!”
众头领见吴用计划周详,连撤退路线和断后事宜都安排妥当,心中稍安,齐声领命。
连日的血战,令庄客和青壮死伤枕借,祝家庄内的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祝朝奉早已没了往日家主的威严,如同惊弓之鸟;祝龙、祝虎亦是疲惫不堪,身上带伤,整日惶惶不安。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梁山贼寇为何能毫发无伤地通过盘陀路,攻势又为何如此疯狂不计代价。
而最恋屈和惊恐的人,莫过于祝彪!
定好的计划本应是引狼入室,假意抵抗,引诱扈家庄、李家庄来援,借梁山之手将其歼灭,最后他祝彪便能凭借“退敌之功”赢得巨大声望和支持,从而架空父兄掌控祝家庄。
然而,事情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
先是李逵那黑厮发疯真打,逼得他们不得不下死手,随后梁山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完全是真正灭庄的架势,哪里还有半分配合演戏的影子?
扈家庄和李家庄更是稳坐钓鱼台,这边都快和梁山打出猪脑子了,对方死活就是不出兵救援!
“干爹!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祝家庄一处僻静角楼里,祝彪抓住栾廷玉的骼膊,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斗,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倔傲,只剩下仓皇,“宋江—宋江他不讲信用!他真要灭了我祝家庄!”
栾廷玉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懊悔、愤怒,他原以为自己是下棋之人,却发现自己早已成了他人棋局上的棋子,而且是一枚即将被舍弃的棋子!
“我等—中了奸计了!”栾廷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们从一开始,恐怕目标就不只是扈家庄,而是我整个独龙岗!与我等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更快地穿过盘陀路减少他们的损失!如今利用完了,便要过河拆桥,假戏真做,真要吞了我祝家庄!”
“那那怎么办?!”祝彪彻底慌了神,冷汗直流,“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栾廷玉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梁山营寨和庄内惨状,苦涩地闭上眼:“事已至此,唯有死战到底!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等待官府救援—”
但他的语气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就在这时,庄外梁山攻势又起,且比以往更加猛烈!喊杀声震天动地!
祝彪和栾廷玉慌忙赶往前线指挥,只见梁山军攻势疯狂,完全不惜代价!
栾廷玉亲自率家丁队反冲击,才勉强稳住阵线,双方在庄墙上下进行着极其残酷的搏杀,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梁山军有种错觉,总感觉祝家庄下一秒就要崩溃,但对方愣是依靠栾廷玉的血勇撑了下去。
就在这绝望关头,庄墙之上,一直死战不退、浑身是伤的栾廷玉,忽然看到梁山军侧翼阵脚大乱!
一队打着登州官军旗号的人马,竟如神兵天降般,从斜刺里狠狠凿入了梁山军的阵中!
那为首一员将领,淡黄面皮,手持长枪,坐骑神骏,威风凛凛,身后跟着的众将也是勇不可当,左冲右突竟将梁山军打得节节败退!
“是孙师弟!哈哈哈哈!天不亡我祝家庄!”栾廷玉看到孙立的旗号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多日的压抑和绝望瞬间化为激动的怒吼。
“快!快看!官府援军到了!梁山溃散了!”
墙头苦战的祝家庄守军闻言,纷纷望去,果然见到“官军”正在痛击贼寇,顿时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快!打开庄门!随我杀出去接应孙提辖,内外夹击破了梁山贼寇!”
栾廷玉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细想为何登州军马会突然出现在此?他只觉得这是绝地翻盘的天赐良机!
庄门轰然打开,栾廷玉一马当先,率领着庄内最精锐的家丁和还能战斗的庄客,蜂拥而出杀了出去,他们积压多日的愤薄和恐惧,此刻全都化为了复仇的火焰!
梁山军似乎对这支“意外”出现的官军,和庄内守军的突然反扑准备不足,阵脚顿时更加混乱。
事实上别说他们了,连正在努力演戏的孙立一行人都懵圈了,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出。
栾廷玉恋看一口气,挥舞起铁枪专找看看像头领的人斯杀!
混战之中,锦毛虎燕顺正挥刀砍杀庄客,冷不防栾廷玉从侧翼猛地杀到,迅若奔雷的一枪直接捅穿了他的前胸!
燕顺惨叫一声,顿时坠马身亡!
另一侧,摩云金翅欧鹏正试图稳住阵型,却被疯狂冲杀的祝家庄庄客和“登州军”隔开,栾廷玉瞧见机会,拍马赶到,大喝一声:“贼将受死!”
欧鹏措手不及,被栾廷玉抛出的飞锤砸落马下,立刻被蜂拥而上的庄客捆了个结结实实!
“好!好啊!”庄墙上的祝朝奉和祝彪看到这一幕,激动地高声叫好,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孙立都惊了,他着实想不到自家师兄表现猛的一笔,再让他表现下去这出戏就弄巧成拙了,赶紧冲孙新他们使个眼色,自己则是“奋勇”杀到栾廷玉身边。
表面上看似师兄弟“并肩作战”,实则是孙立看住栾廷玉不让他再给梁山造成更大的损失,另外一边在孙新等人的暗中引导下,梁山军因为“损失惨重”而“狼狐”地后撤,放弃了对祝家庄的攻势。
直到最后一个梁山兵退去,孙立才暗暗出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生出一丝恼怒一一尼玛的差点就搅黄老子的好事,对于背叛自家师兄那点子羞愧,也随之抛到天边去了。
接下来的发展就和原着里一样,祝朝奉和栾廷玉将孙立这支“天降神兵”迎入庄内,欢天喜地的奉若上宾。
祝朝奉更是立刻下令大摆筵席,搞劳“登州将士”,庄内上下无不将孙立视为救星。
祝彪更是将孙立视为强援,表现得殷勤备至,希望自己能入得了这位孙提辖的法眼,经此一役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庄主之位、称霸独龙岗,都比不上有一官半职来的威风。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喜欢做美梦,却不知道孙立等人不是希望,而是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