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昨夜的雨水将泥土浸润得松软。
宁采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林克身后,每踏出一步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清淅的深坑,他努力协调着新得到的躯体,偏生动作间还带着习惯性的拘谨,看起来显得十分别扭。
“林——林兄,”宁采臣浑厚的声音震得路边树叶上的露珠都在抖,“你说,朱兄说的考武举,真的可行吗?我毕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这——这骤然改换门庭,心里着实没底气。”
他脑子里的小人从昨晚开始撕逼,到现在都还没停歇,一边代表着对未知前路的徨恐,另一边却又隐隐有种打破枷锁的兴奋。
林克头也没回:“宁兄,圣人也没规定读书人就不能有扛鼎之力,再说你顶着这身筋肉,还能去跟那些白面书生挤在号舍里,之乎者也地考八股?“
宁采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贲张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想象了一下自己蜷缩在狭窄考棚里的画面,顿时打了个寒噤。
那场景实在太美,光想想就让人觉得窒息和滑稽。
“武举——都考些什么?”他闷声问道,算是默认了这个方向。
“无非是弓马骑射,力气武艺,外加一篇兵法典籍的策论。”林克对这些倒是略知一二,“策论对你而言不难,难的是那些武艺,你得尽快熟悉这副躯体,学会如何发力,如何掌控。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瞥了一眼宁采臣:“从现在起,你要把自己当成个武人,走路说话都得改掉书生习惯。”
宁采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尝试着挺直腰板,把步子迈的更大一些,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威武”一些,可惜效果不佳,更象是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黑熊。
——
两人这一路走的并不快,走走停停除去是为了让宁采臣适应身体之外,林克的另一个目的便是需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因为他本身压根就不是聊斋世界的原住民,继承自夏侯的记忆终究缺乏足够的代入感和灵活性,而且还严重偏科夏侯剑客是个武痴这一点在他好几次尝试搜索记忆却发现没有映射常识之后就意识到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祖宗诚不欺我。
路途中他见识到了繁华热闹的郡县,也见识到了贫穷混乱的乡野,见到了光怪陆离,也见到了秩序井然,而所有这一切,都让他对这个世界逐渐有了更深层的认识和理解。
晌午时分,两人抵达了一处还算热闹的城镇。
一进城门,便觉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往来如梭。
最热闹的当属城隍庙前,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阵阵惊呼与喝彩声从里面传出。
“走,去看看。”林克来了些兴致,领着宁采臣挤了过去,仗着后者身高体阔,没费多大劲就挤到了前排。
空地中央是一个干瘦精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地上,身前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放有一座木制的戏楼,十几只穿着各色绢衣的小老鼠穿梭在各个楼层中,正随着老者手中一面小皮鼓的节奏,滴溜溜地旋转、跳跃和翻跟头。
那些小老鼠不可思议的灵巧,时而排成一行作揖行礼,时而叠起罗汉,最高处那个戴面具的还能指挥起同伴排兵布阵,更奇的是,它们列好队形后,从袖中抖出微小的兵器互相格斗,各种攻防架势竞有模有样。
“好!”
“真绝了!”
“神乎其技!”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铜钱和碎银子雨点般抛进场中。
宁采臣看得目定口呆,他这新身体个子高,视野极佳,能清淅地看到那些并非真的老鼠,而是制作精良的木偶,但又绝非寻常傀儡那般僵硬,倒象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这是仙家法术吗?”
林克目光微凝,他看得比宁采臣更透彻,在他的感知中,老者周身散发着一股微弱却异常凝聚的精神力量,如同数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牵引着每一个木偶,操控它们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
这不是法力波动,更象是一种将自身神魂锤炼到极致的技艺,那老者眼神空洞,仿佛心神已完全沉浸在红布上的方寸之间,与木偶融为一体。
“民间有高人啊。”林克轻声道,这光怪陆离的聊斋世界里,路边一个看似寻常的卖艺人,都可能身怀绝技。
看完令人啧啧称奇的鼠戏,两人又在集市里闲逛一番,彼此都觉得眼界大开:
有卖狗皮膏药、吹得天花乱坠的江湖郎中:有号称能铁口直断、前知五百年的算命先生;还有摆卖着些奇形怪状矿石、干枯草药,或是锈迹斑斑古物的摊位如此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宁采臣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原来这江湖远比书本上描述的要更丰富多彩,也更加的鱼龙混杂,不自觉生出一丝向往的心思。
正当他们准备找家客栈投宿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不远处,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虚浮的公子哥,带着几个歪眉斜眼的家丁,围住了一个提着米袋的白衣少女。
那公子哥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言语中充满轻挑:“小娘子,买米这种粗活,何须亲自动手?不如跟本公子回府,自有丫鬟仆妇伺候,山珍海味任你享用,岂不比现在快活?”
少女低着头,长发垂下看不太清面容,身姿倒是十分窈窕,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气质清冷,她试图从旁边绕开,被家丁嬉皮笑脸地拦住。
“光天化日,竟敢调戏民女!”宁采臣眉头一皱,朴素的正义感瞬间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理论。
林克却伸手按住了他硬邦邦的骼膊上,低声说道:“忘了之前跟你说什么了?习武之人,遇到不平事,当如何?”
宁采臣怔了两三秒,随即反应过来,看看自己铁塔般的身躯,又看看那几个瘦猴似的家丁,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咳!”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如同半截铁塔般杵在了那公子哥和少女之间,投下大片阴影。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在此纠缠一位姑娘,这成何体统?快快放手离去!”宁采臣尽量文绉绉地说道,可惜配合他那身肌肉,这话怎么听都象是在下最后通谍。
那公子哥正调戏得起劲,忽然觉得天色一暗,抬头就看到一张嵌在壮硕身躯上的清秀面孔,以及差不多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的庞大体积,吓得他“妈呀”一声连退好几步,折扇都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公子哥指着宁采臣喝问,声音都在发颤,听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心虚。
宁采臣还没想好怎么回话,林克慢悠悠地镀步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平淡地扫了对面一眼,虽然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但脸上的冷意让公子哥心里更是猛一哆嗦。
好家伙,两个彪形大汉并排站立(一个一米九,另一个超过两米),光凭气势就能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勇气。
“你们给本公子等着!”公子哥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带着家丁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宁采臣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力量带来的“便利”,他感觉现在的心态—有些奇怪,既有行侠仗义的畅快,又有·就怎么说呢,以力压人是一件很容易上瘾的事情。
浪费什么口水啊,一个大逼兜呼上去比什么大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姑娘,受惊了。”宁采臣转过身,对那白衣少女轻声安慰道。
少女此时才抬起头,只见她容颜清丽脱俗,肌肤白淅胜雪,一双眸子尤为动人,清澈纯净得象是山间溪流。
她看着宁采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接着盈盈一拜,声音清脆悦耳:“多谢两位壮士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宁采臣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少女再次道谢后,便提着米袋,袅袅婷婷地转入小巷中。
宁采臣站立在原地有些发怔,一直到对方身影消失才回过神,刚扭头就看见林克脸上捉狭的笑容。
“行侠仗义的感觉怎么样?“
宁采臣不好意思挠着头:“确实像林兄所说,有点暗爽。
当晚,两人在镇上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看到大门上高高悬着的“悦来客栈”,林克产生了瞬间的恍惚,没想到这个武侠小说里着名的连锁客栈居然在聊斋世界也有存在。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窗外月光姣洁,微风不燥,宁采臣躺在硬板床上,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因为白日里的种种经历而有些亢奋,一时半会难以入睡。
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悄无声息地飘进房间,宁采臣猛地坐起,警剔地望向窗口—那里空无一人,窗栓也好好的别着。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时眼角馀光突然瞥见床前月光下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正是白天那位白衣少女,静静站在那里。
“姑娘?你——”宁采臣大吃一惊,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少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中,还不吭声看着自己,画面实在太过惊悚。
要不是对方有影子,他都要以为自己撞鬼了。
少女竖起一根玉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一点点的好奇。
“壮士莫怕,小女子并无恶意,白日多谢壮士解围,未来得及请教恩公姓名,心中不安特来拜谢。”
少女举止落落大方,眼神纯净,丝毫没有寻常女子夜入男子房间的羞涩与忸怩。
宁采臣见她神情坦荡,不似妖邪,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这才报了姓名,又忍不住问道:“不知姑娘芳名,为何以此等方式前来?“
他实在想不通对方是怎么进来的。
少女嫣然一笑:“小女子姓辛,家中排行十四,故名十四娘,我见宁壮士气息不畅,似是有血气凝塞之隐疾,故而冒昧前来,想探看一二。
,宁采臣尤豫了一下,但听对方语气真诚,想起自己这离奇遭遇,不禁苦笑一声,便将自己遭遇意外、被友人相救、重新还阳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陆判等关键细节。
辛十四娘听得十分专注,点点头恍然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宁壮宁公子的魂魄澄澈,与这肉身却似隔了一层薄纱。”
宁采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得天才能——”
他话刚说一半,就听辛十四娘又自顾自说道:“公子这般状况拖延下去,于身心皆有大碍,嗯——·我爹爹见识广博,或可知调和身魂的法子,我这就回去请教爹爹!宁公子,你且在此等侯消息!”
她行事似乎全凭本心,想到了便要去做,话音刚落也不等宁采臣回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轻烟,瞬间融入姣洁的月光之中,紧闭的窗户对她竞毫无阻碍。
宁采臣:“—”
不是,姑娘你让我把话说完啊,我身魂没毛病啊。
宁采臣望着空荡荡的窗口,若非鼻尖还萦绕着一缕幽香,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事情只是一场幻梦,他已经明白对方非是普通人。
修道者?侠女?还是精怪?
宁采臣想了一会,觉得没任何头绪,于是重新躺回到床上,管他呢,天塌下来有林兄这个高个子顶着。
他也不想想,自己现在可比林克高得多了。
而就在同一时间,隔壁房间内,林克若有所思地盯着辛十四娘消失的方向,在对方穿窗而出的时候,他清淅地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妖气,纯净且空灵,绝非寻常的山精野怪。
“该不会遇见妖怪报恩的烂俗桥段了吧?”林克低声自言自语道。
他决定暂且观察观察再说,反正宁采臣个子高,天塌下来先让他顶着,一时半会儿的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