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尤豫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同意换头,表情悲壮的仿佛要跟庙里的所有人同归于尽一样。
陆判见对方同意,嘿嘿一笑也不再废话,直接吩咐朱尔旦:“朱贤弟,去把庙门关上,莫让闲杂人等打扰。”
朱尔旦连忙照办。
随即陆判走到大殿中央空地上,官袍无风自动,虽然他还是满身酒气,但眼神在瞬间已变得如狼一般锐利,只见他并指如刀,在虚空中划过。
一道幽光稍纵即逝,空气中仿佛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对面似乎是一处停尸的义庄,大晚上看着显得阴气森森。
接着陆判伸手一抓,一具肌肉虬结、全身仅着续鼻裤的壮硕尸身便被隔空摄了过来,“砰”地一声落在宁采臣那冰冻的尸身旁。
这手段看得林克眼角直跳,暗道这陆判不愧是阴司正牌的判官,即便心灰意冷,一身的本事也够骇人。
陆判也不多言,先是在宁采臣的脖颈处虚划一圈,又在那屠户尸身的脖颈处同样划了一圈,也不见鲜血流出,两颗头颅便已悄然分离。
他手法快得能拉出残影,将宁采臣的头颅往屠户那肌肉扎实的脖颈上一按,指尖上下翻飞如同最精湛的裁缝在穿针引线,皮肉、血管、骨骼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连接!
做完这一切后,陆判另一只手凌空抓过宁采臣惊恐的魂魄,猛地将其拍入刚刚接好的头颅之中:“此时不归位,更待何时!”
“呃—啊啊啊!”
屠夫健壮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手脚无意识地胡乱挥舞,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一个清秀儒雅的书生头颅,配上一具筋肉虬结、充满野性气息的猛男身躯,这画面极具冲击力,看得林克和朱尔旦都屏住了呼吸。
陆判却不以为意,双手连连挥动,打出一道道蕴含着精纯阴司法力的符文,没入这具新生的“组合体”内,稳固着头颅与身体的连接,同时将宁采臣的魂魄牢牢锁定在其中。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而后,宁采臣缓缓张开眼睛是本人的眼神没错。
那双眸子有些迷茫和无助地望着屋顶,但下一秒便被惊恐的神色取代,他下意识抬起手,看到的却是一只长着粗黑汗毛、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蒲扇大手。
“我——我——”宁采臣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虽然还是他自己的音色,却莫名浑厚低沉了许多,说话间带着胸腔共鸣。
他试图坐起来,稍微一用力身躯便如同安装了弹簧般弹起,动作迅猛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宽阔如门板、肌肉块块隆起的胸膛,粗壮如柱的双腿,又摸了摸自己那颗依旧清秀、但与身体比例严重不协调的头颅,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后馀生的庆幸,有获得力量的茫然,更有一种想要痛哭流涕,却又觉得哭起来可能很吓人的纠结。
“多——多谢判官——再造之恩——”
宁采臣(新版)笨拙地抱拳行礼,明明是感谢的动作,由这具身体做出来怎么看都象是要打人,而且这话说的多少带着点亏心。
“宁兄觉得如何?”林克的声从旁边响起,“没事站起来两步试试。”
“恩,好。”
宁采臣伸手按住地面,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住,好象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事情,愣愣地看着旁边的林克。
宁采臣:“(。
林克:“—?”
宁采臣慢慢低下头:“恩公,你怎么看起来——矮了这么多?”
林克想了想:“宁兄,以后你见到别可以称为某家’了。”
宁采臣呆了一下,猛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凑到林克面前伸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身高,终于没憋住眼泪流出来了。
已知,林克身高一米九,而宁采臣比他还高一个头,请问,宁采臣现在身高有没有超过两米?
“凑合用吧,记住,十日内莫与人动武,待身魂彻底契合便无碍了。”陆判摆了摆手,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摇摇晃晃坐回桌边,重新端起酒碗。
朱尔旦看着焕然一新、画风突变的宁采臣,强憋着笑上前道贺,林克也松了□气,不管过程如何离奇,人总算是“活”过来了。
庙外,夜雨终于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庙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判官像威严的面容,以及神象下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一个颓废判官在喝酒,一个精明郎君在陪笑,一个彪形大汉(林克)在沉思,还有一个顶着书生头的肌肉猛男抱着自己粗壮的手臂发呆。
这顿酒一直喝到四更时分,陆判已经是酩酊大醉,嘴里含糊不清嘟囔道:“——没意思,真没意思——回去,回去点个卯——”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猩红色官袍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在经过林克身边时,看似无意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混不清低语了一句话。
“——纯阳之体——好东西啊——腰牌拿着玩吧——地府乱得很——嘿嘿,谁管谁啊——”
陆判说完,也不等林克有反应,便脚步踉跑着走向庙门,片刻后身影融入外面的夜雨和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克站在原地,感觉到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热,对方不仅看穿了自己的纯阳之体,更点破了牛头之事,而那看似随意的醉话,无疑是一种默许,甚至是——纵容吗?
地府,究竟已经乱到了何种地步?连判官都是这般浑浑噩噩、玩忽职守、对同僚之死漠不关心的态度?
林克看着门外漆黑的雨夜,只觉得这方天地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深。
判官庙里一时安静下来,供桌上的粗大蜡烛燃得正稳,火苗约莫三寸高,芯子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象谁藏在暗处轻轻弹了下手指。
宁采臣捏着个酒杯在发呆,浑身结实的肌肉委屈地蜷缩着,活象一头被硬塞进书斋里的熊罴。
朱尔旦打了个酒膈,脸上的红光未退,他瞧着宁采臣魂不守舍的别扭模样,又想起方才陆判神乎其技的“换头术”,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情十分有趣。
“陆兄这人嘴硬心软,脾气是怪了点,但本事也真的大!说起来,我与陆兄相识,也是缘法奇妙——”
他拎起酒坛给林克和自己满上,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话匣子也打开了,将当年自己如何酒后胆大包天,跑去判官庙把泥象背回家,又如何对着泥象喝酒胡侃的糗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你们是没看见,那判官像黑脸虬髯,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我当时也是酒壮怂人胆,不仅背了回来,还弄了点酒菜摆在它面前,嚷嚷着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就跟它喝上了——结果没喝杯,我就醉死过去了。”
林克听着,觉得这朱尔旦行事确实有几分狂放不羁。
等说到醒来后发现判官像不见,还以为是朋友恶作剧时,朱尔旦自己先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朱尔旦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到了第二天晚上,陆兄就那么大摇大摆推门进来了!那脸跟泥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家伙,我当时吓得差点没跪下去喊阎王爷!”
他绘声绘色的讲述,听得林克嘴角忍不住翘起,连宁采臣也暂时忘了自身的遭遇,瞪大眼睛听得入了神。
“后来嘛,就这么熟络了,”朱尔旦语气轻松下来,“陆兄学问那是真的大,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跟他聊天胜读十年书,就是我这脑子吧,以前是真不开窍,读书记不住,写文章跟挤豆子似的,难受得紧——”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有一回我跟陆兄抱怨,谁知他当了真,没过几天,不知从哪儿弄了颗“开窍文心’来,就这么——给我换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克和宁采臣却听得一愣一愣,这等逆天改命的手段,陆判施展起来竟如吃饭喝水般寻常。
“自打换了这颗心,看书过目不忘,下笔行云流水,今年乡试混了个经魁。”朱尔旦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家里人是高兴坏了,天天念叨着光宗耀祖,可我自己反倒觉得—没甚意思。那些文章道理,一眼就能看到底,反倒不如以前绞尽脑汁时来得有趣。”
林克听得暗自咋舌,他忍不住问道:“朱兄如今才学广进,想必明年春闱定能高中。”
朱尔旦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眼神里透出几分意兴阑姗:“说实在的,我如今反而觉得,跟陆兄喝酒论文,或者打理些家中俗务,更自在快活些。只是家中父母妻儿,族人乡党,都眼巴巴指望着我能光耀门楣,这会试不去是不成了。”
他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颇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随后又看向宁采臣。
“宁兄,看你也是读书,不知功名到了哪步?明年可要一同赴京?”
宁采臣努力控制着新身体,想做个拱手礼,结果骼膊抬得太猛,差点把旁边的空酒坛扫倒,赶紧手忙脚乱扶住,红着脸讷讷回答。
“朱兄见笑,小弟——上一届乡试侥幸得中,名次——名次靠后了些,因家中清贫,又自觉学问未固,想着再多读几年书,磨砺一番,故而——故而尚未参加会试。”
他嗓门浑厚低沉,语气却依旧是书生的谦卑温吞,听得朱尔旦直咧嘴。
“宁兄竟已是举人老爷了?”朱尔旦来了兴趣,“不知宁兄平日所作的文章,可还有带在身上?让朱某拜读,也好切磋切磋。”
宁采臣被这位新科经魁一问,显得更加局促,但文人嘛,谈及文章总有些敝帚自珍的勇气,吭哧了半天才说道:“若朱兄不弃,小弟、小弟倒是记得几篇旧稿—”
朱尔旦以眼神鼓励,宁采臣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他自认还算得意的一篇八股文章,大嗓门在判官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林克对八股文一窍不通,只觉得之乎者也,魔音贯耳听得头晕。
朱尔旦起初还听得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但听着听着拍子就慢了,眉头渐渐拧了起来,等对方背完最后一句后,他沉默不语,手里端着的酒杯半响没往嘴边送。
庙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火星进裂的细响。
宁采臣忐忑地看着朱尔旦,仿佛回到蒙童时期,等待夫子对自己做出点评。
朱尔旦长长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饮尽,目光中充满复杂的意味,象是看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还有一点哭笑不得。
“宁兄啊——”他斟酌着词,每一个字都象是在舌尖上掂量过,“你这章——格律是工整的,典故也用得——嗯,还算贴切,只是这立意嘛,略平了些,气韵稍欠磅礴;至于机锋——近乎于无——”
他每说一个词,宁采臣脑袋就低下几分,雄壮的身躯也跟着萎靡一圈。
最后,朱尔旦下了断语:“以宁兄的文风,若是运气好碰上喜好平稳扎实的考官,或有一在线榜的希望,但想在会试中脱颖而出,怕是很难,难如登天。“
宁采臣的身躯彻底垮了下去,抱着脑袋闷声道:“朱兄直言,小弟——小弟省得。
,朱尔旦看着他这副“猛男失落”的模样,再看看他那身板,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宁兄!何必要在文试这一棵树上吊死?!”
他兴奋地站起身,绕着宁采臣走了两圈,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极了:“你看看你现在这身板!这体魄!这力气!去考武举啊!考武状元它不威风吗?!”
“啊?!”宁采臣猛地抬头,嘴巴张得能看见喉咙眼儿,“我是读书人,圣人门徒怎可——”
“迂腐!”朱尔旦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他,“谁规定读书人就不能考武举了?
再说了,你现在这样子去考文试,考官怕不是要第个把你赶出去!”
“你看啊,武举就考些兵法韬略、安邦定国之策,这不比八股文简单直接?
你有举人的底子,写起策论比那些糙汉子强上百倍,”他掰着手指头给宁采臣分析,“就凭你现在这身筋骨,稍微练练弓马武艺,还能差了?宁兄,这是老天爷追着喂你饭吃!”
宁采臣被他一番话砸得晕头转向,看着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又想想确实不太灵光的八股文,心里象是开了个酱铺,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读书人的清高让他本能地抗拒,但现实的窘迫以及朱尔旦描绘的“美好前景”又让他心动不已。
“我——我——”他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眼神里的抗拒明显少了许多。
林克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朱尔旦这主意虽然离经叛道,但放在眼下竟是天打雷劈的合理,让一个肌肉猛男去考文进士,画面太美辣眼睛,但去考武状元,似乎——顺理成章?
“就这么定了!”朱尔旦见宁采臣意动,立刻拍板,“明年春闱你我就结伴同行,你考你的武状元,我考我的文进士!咱们一文一武,说不定还能在京城传为一段佳话!哈哈!”他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
宁采臣脸憋的通红,思来想去后最终深吸一口气,壮硕的胸膛如同风箱般鼓起,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爱咋咋滴的悲壮,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某家就依朱兄所说!”
是夜,三人便在判官庙内歇下。
林克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体内,细细体味着阴司法力与自身气血的微妙平衡:朱尔旦酣然入睡,嘴角还挂着“点醒梦中人”的得意;唯有宁采臣,躺在干草铺上翻来复去,每一次翻身都引得地面微震,他一会儿摸摸自己坚实的胸肌,一会儿又想想圣贤书和武举策论,脑子里象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天明,宿雨停歇,山间空气经过冲刷洗涤,显得格外清冽。
三人在判官庙前道别,朱尔旦要回县城准备赴京事宜,他用力拍拍宁采臣铁疙瘩似的骼膊(个子太高够不到肩膀):“宁兄,好生准备,开春后我来寻你,咱们一同上京!”
“还有林兄,有相逢,他有缘,京城再把酒欢!”
林克与宁采臣(依旧有些神情恍惚)与他拱手道别,目送朱尔旦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道尽头。
“走了,宁兄。”林克招呼一声,背起自己的行囊。
宁采臣“哦”了一声,脚掌踏在地上咚咚作响,惊起林间早起的飞鸟无数。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判官庙,青黑色的屋檐在晨光中静默,昨夜种种恍然如梦,然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与体型毫不相配的叹息,迈开大步,跟上了林克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朝着郭北县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