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
文武百官依次列定。
相较于先帝时期,目前朝会上多了些风声鹤唳的氛围。
官家正式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提拔禹州旧臣,第二件事则是清算曾经反对他即位的臣子。
赵曙这些时日将先帝留下的笔记奏疏全部看了一遍,谁说过他坏话,谁说过他好话,他记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朝局上人人自危,生怕莫名奇妙就被官家调离了京城。
当然,此类官员大多都既无根基,又在朝中无人声援。
而如根基深厚的两府大臣亦或是全员大喷子的台谏官员,官家还是没敢动,只是在里头安插了些人手。
李瑜和曾公亮对视一眼,随后手持笏板,出班奏道:“陛下,臣谨代表枢密院,奏报西夏近况。”
赵曙端坐御座,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瑜,缓缓说道:“李卿且细细奏来。”
李瑜似乎并没有在意赵曙投过来的目光,有条不紊地奏报枢密院的奏章:“自两年前我军收复横山要地,西夏形势已大为不同。”
“西夏国主李谅祚,早已彻底铲除权臣没藏讹庞及其党羽,亲自总揽国政。”
“此人年轻气锐,亲政以来,废止贵族私募部曲之权,统一兵符,改革军制,更常亲临校场,激励士卒,其志不在小。”
说到这里,李瑜微微停顿。
自从横山之地被大周收复以后,西夏在大周官员眼里就再也算不得什么,只等大周官家励精图治之后,便可一举夺回华夏故土。
只有枢密院等专门部门官员才密切关注着西夏的动向。
李瑜接着奏道:“今春以来,西夏斥候越境侦察较往年倍增,虽屡被驱离,仍锲而不舍。边境榷场,夏商以青盐换生铁之请日增,近日更查获三起夹带铁砂之案。”
“最可虑者,李谅祚去冬移幸西平府,名为狩猎,实于黄河冰封处修筑践道“”
。
“其铁鹞子军更换马蹄铁制式,较往年更利冰上行军。臣与枢密院详议,以为西夏恐有乘黄河封冻之机,东犯麟府之图。”
李瑜话甫一说完,一个身穿红袍的武官从班列中走出,大笑道:“荒唐!景宁侯莫非是被他西夏蛮子吓破了胆?”
“横山既得,天险在我,西夏门户洞开,攻守异形了!李谅祚纵有雄心,然陛下英明神武,如今重整朝纲,他焉敢轻犯天威?臣以为,此皆虚张声势耳。”
此人姓段,是赵曙还在禹州当团练时的下属,跟着赵曙鸡犬升天,在禁军领了个很有实权的差遣,是汴京的新贵。
他们禹州这些人,以沉从兴为首,与李瑜和英国公等旧臣有化不开的矛盾,时常想将李瑜等人压下去。
李瑜没把他们放到眼里过,这更令他们更加不爽。
桓王赵策英瞪了小段将军一眼,示意他闭嘴。
没等小段将军看到赵策英的示意,也不等李瑜骂回去,却见内阁首辅韩章出班了,他黑着脸,冷哼一声:“何处臧获,安敢在此狂吠,狺狺狂言,乱我朝堂奏对?”
臧获出自《墨子》,意思是低贱的奴仆,韩章这话,其实就是直接在骂段将军是条野狗了。
文官们都在憋笑,而段将军没听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赵策英红了脸,心道以后一定要给这些人立立规矩。
韩章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斥道:“李枢副纵横边陲,收复横山,扬我国威于塞外之时,尔等佞幸之辈,尚不知在何处趋走奉承,效臧仓小人谗毁之行!”
“今日竟敢僭越班次,妄议枢臣?尔可曾读半卷兵书,可曾识得边境烽燧如何点燃?可曾见过西夏铁鹞子冲锋之势?”
小段将军被这连珠炮般的斥责骂得头晕眼花,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根本插不上嘴,也听不太明白在骂什么。
只觉得肯定骂得很脏。
韩章作为首辅,历经了无数场骂战,如今再次向朝臣展示了他的水平:“陛下,朝堂乃议论国政、决策机要之地,非市井可容竖子撒野。”
“若此等不知兵、不晓事,徒以口舌邀宠之辈亦可随意攀咬国之干城,臣恐边将寒心,将士解体,望陛下明鉴!”
赵曙脸上并无变化,只和韩章对视一眼,道:“段将军不知规矩,便罚俸半年吧。”
诸位文臣看向韩章,对首辅的举动并不意外。
区区幸进武人,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狗,怎么敢在朝会上攻讦枢院大臣的?
至于李枢副,那怎么能一样呢?
李枢副可是案首出身,是正经读书人!
李瑜却没什么情绪波动,他代表枢密院出言汇报,就已经完成他的任务了。
至于朝廷听不听不关他的事。
他代表的枢密院已经在朝会上做出汇报了,内阁和官家不听,日后出了事,也找不到他头上来。
今日的重点可不在这里。
李瑜看向明显在对他释放善意的韩章,只见韩章低下头,笏板在前,对着赵曙躬敬道:“陛下,景宁侯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确应当加派人员,仔细察防,只是,当前朝廷首务,实有重于边事者。”
他面向御座,高举笏板,不顾沉正心等台谏官员要杀人的眼神,高声道:“臣韩章,恳请陛下诏议濮安懿王尊号之礼,陛下入继大统,承宗庙社稷之重。”
“然本生之恩,昊天罔极。若濮安懿王名分未正,则陛下孝心何所寄?天下观瞻何所系?”
韩章显然早有准备,引经据典,提出可能令他在清流士林身败名裂的观点:“出继之子,所继父母既殁,固当降其私服。然没则已矣,没而遂不称父,是可忍孰不可忍?陛下昔日在藩邸,称濮安懿王为父,天理人情,皆在于此。岂可因承继大统,便遽然更易?”
“此非但非先王制礼之本意,更是绝人伦、毁孝道之端!故臣冒死恳请,尊濮安懿王为皇考”,以正名分,全陛下之孝思,定天下之本伦!”
赵曙看向韩章,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掌权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了。
他作为皇帝,竟不能叫自己的生父为一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