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首辅韩章要给官家生父濮安懿王上尊号的提议,王广渊等英宗潜邸旧臣立刻激动附和:“韩相公所言,至情至理,乞陛下明断!”
而另一边,许多以礼法自持的大臣,如沉正心等人,闻言已面露惊怒,虽未立即出班,却已是交头接耳,愤慨之色溢于言表。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韩章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阿腴官家,将濮王追封为大周皇帝!
这件事自然不是今天才开始激活,早在前些日子,韩章就已经将这件事放出些风声,看看朝局意见。
得到的结果,自然清一色的反对。
尊称为皇考,不仅是改个称呼的问题,太庙礼制等方面也需要大改。
更有甚者认为,以韩章为代表的内阁正在挖掘大周的根子,简直是要毁灭大周的礼法秩序。
韩章在反对声中消停了一会,众人都以为此事作罢,却不成想,他今日突然在朝会上堂而皇之拿出这个议题!
内阁的其馀人,除了富弼以外,文彦博、曾公亮、申时奇听到韩章的上表,全然没有反对的意思,站定在前列,显然是要支持官家认自己生父为皇考。
他们都是政治生物。
纵然都受过仁宗皇帝的恩德,但他们是内阁辅臣,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护官家,帮官家办事。
此事不单单是一个名分的问题,更是在向官家表态,表明自己是官家的忠臣。
这也是为何韩章今日要突然上表,就是要打诸臣一个措手不及,要诸臣无法串联,逼得众人表态。
这个道理,今天能在朝会之上的官员几乎都明白。
殿内莫名沉寂一瞬间。
然而,这沉寂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声带着痛心与难以置信的质问打破。
“韩稚圭!”
富弼猛地出班,他须发微颤,双目圆睁:“尔————尔何出此亡国之言?”
直到刚才,作为内阁成员的他才知晓了韩章今日会在朝局之上公然掀起濮议。
显然,他被孤立了。
富弼转向御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啊,仁宗皇帝以陛下为子,恩同再造,此天地共鉴,陛下承继的是仁宗皇帝之统绪,宗庙所奉,乃仁宗皇帝之神主!”
“今若追尊濮安懿王为皇考,则是二统也,是两父也,此乃自汉哀帝以来,乱统渎伦之最大者,必将遗臭万年!”
“臣富弼,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此念,以安仁宗在天之灵,以定天下臣民之心!”
他叩首下去,肩背耸动,情真意切,令不少中立官员为之动容。
上次这位老臣如此情状,还是劝谏仁宗皇帝立嗣之时,当时,富弼甚至还抓着仁宗皇帝的龙袍。
许多臣子不禁恍惚,当然,富弼是不敢扯当今官家的龙袍的。
当今官家赵曙的脸色变得阴沉了些,但却没有表态,从富弼为几个长公主说话开始,他就对富弼极其不满了。
只是,富弼名望极重,又没什么把柄,他不好直接拿掉他的职位。
赵曙望向文彦博。
文彦博持笏出列,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富弼:“富相此言,未免失之偏颇,更于礼不合。”
他对富弼这位政坛常青树微微拱手,随即引经据典:“《礼》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服。此乃明文。所谓降服,降其服制而已,岂曾改其父母之名乎?”
“汉宣帝继孝昭后,追尊其生父史皇孙曰皇考,并立皇考庙于京师,此乃煌煌前典,岂是虚言?”
他顿了顿,看向御座上脸色稍霁的皇帝,继续道:“陛下以藩邸入继,于濮安懿王,生身之父也;于仁宗皇帝,承祧之继父也。继父之尊,固当崇极;生父之恩,亦不可废。”
“若因继大统而抿灭本生,是使人绝天性、灭人伦,岂是圣朝以孝治天下之道?臣文彦博以为,韩相公所请,尊濮安懿王为皇考,合情!合理!合礼!”
“荒谬!强词夺理!”
一声怒吼在文彦博身后响起。
只见沉正心手持象笏,越众而出,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两个置国家礼法于不顾的阁臣,随后又将目光落在御座之上。
沉正心笏板挺得笔直:“文彦博、韩章所言,乃是导陛下于不义,陷陛下于不孝,陛下之所以能承大统者,以仁宗皇帝之命也!岂可顾私恩而忘大义?”
“若尊濮王为皇考,则将来祭告太庙,陛下是拜仁宗皇帝,还是拜濮安懿王?此乃国之大本,一摇则天下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激烈,几乎是指着韩章、文彦博的鼻子痛斥:“尔等身为宰辅,不思引导陛下恪守礼法,光大帝业,反而阿腴顺旨,倡此邪说,欲以非礼之礼,乱我大周国本!”
“尔等清夜扪心,可对得起仁宗皇帝在天之灵?可对得起天下士林之清议?”
随着沉正心这义正辞严的斥责,整个垂拱殿都吵了起来。
“臣附议沉大人!”
“陛下,此议绝不可行!”
“韩章、文彦博,佞臣也!”
以吕诲、范纯仁为首的数十名台谏官和翰林学士,如同约好一般,齐刷刷出班,跪满了一地,反对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他们或引经据典,或痛心疾首,或直言犯谏,目标直指皇考之议,矛头亦指向提出和支持此议的韩章、文彦博等人。
“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名分既定,天下安宁!名分一乱,祸患无穷!
”
一时间反对声浪已经压不下去了,韩章再次持笏出班,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台谏官,声音压过了殿内的嘈杂:“诸公,尔等口口声声礼法、名分,岂不知《礼》亦有云缘人情而制礼?陛下之孝思,发于至情,合乎天性,岂是僵化古礼所能禁?陛下若不尊本生,才是真正的违逆人伦,令天下孝子心寒!”
他不再与众人纠缠经义细节,猛地转身,面向御座,高举笏板,以朝廷首辅之尊,率先屈膝,深深拜下:“陛下!濮安懿王生育之恩,重于泰山!皇考之号,名正言顺!臣韩章,恳请陛下,为尽人子之孝,为全天理人情,明诏天下,正濮安懿王皇考之尊!”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随着韩章这一跪,文彦博、曾公亮,以及王广渊等潜邸旧臣,立刻紧随其后,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正皇考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