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赫然分成了泾渭分明、势均力敌的两派，一方下跪请命，一方挺立抗辩。
盛炫都已经跪到一半了，却猛地看到自家女婿竟然还站得笔直。
自家那女婿在抽什么风？
他想不明白向来精明的女婿为何在这件事上却做出此等愚蠢的选择。
纵然台谏官员赢了本次争斗又如何？
在这件事情站在官家的对立面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了想，盛弦咬咬牙，没有跪下去，只是佝偻着腰，让自己没那么显眼。
其实也没人在意盛炫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众人的目光都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只见台谏有一个御史出班。
这人相貌不甚出众，却第一时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是范纯仁，范仲淹的儿子。
只见范纯仁道：“陛下！若执意行此非礼之事，臣范纯仁，唯有一死以报仁宗皇帝知遇之恩，以全臣子忠谏之节！”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范纯仁已摘去官帽，额上青筋暴起，眼中尽是决绝。
他厉声道：“臣所恃者，仁宗在天之灵，陛下若忘继统之义，臣请撞柱而死，以明心志！”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发力，朝着身旁的柱子狠狠撞去！
“拦住他！”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幸得旁边几位官员眼疾手快，奋力将他抱住，范纯仁虽未撞实，额角也已渗出血迹，他挣扎悲呼：“放开我！让我死谏！让天下人看看，这朝堂是如何逼死忠臣的！”
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一幕，让整个大殿彻底混乱。
赵曙也惊得从御座上微微起身，吓出一身冷汗。
他真的没有料到真有文官动不动就要以死明志。
特别这人还是几年前才去世的前内阁首辅范文正的儿子！
若是没有拦住，任由他怎么玩弄权术，史书上他昏君肯定没跑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一直冷眼旁观的身影，终于动了。
李瑜整了整袍袖，手持玉笏，缓步走到了大殿中央，站在了跪着的韩章与挣扎的范纯仁之间，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众人的目光顿时移到了李瑜身上。
这实在是难以见到的画面。
朝中诸臣，无论文官还是武官，都知道枢密副使景宁侯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臣子，向来不会在朝会上公开出头。
李瑜缓缓说道：“臣，景宁侯、枢密副使李瑜，有本奏。”
他并未看向韩章，却直指这位首辅：“臣弹劾首辅韩章，身为宰辅，不能调和鼎鼐，反而揣摩上意，阿腴顺旨，以徇非礼之恩，斁损大义！”
“更在朝堂之上，激起群臣纷争，乃至以死相搏，伤国体，乱朝纲，其罪一也！”
韩章觑了眼看起来深明大义的李瑜，心中奇怪。
李彰蔚莫非是癔症发了？还是被哪路大神上了身？
且不说李彰蔚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忠君体国、嫉恶如仇，就说刚才他韩章才帮他李瑜说过话呢！
赵曙虽然料到李瑜会站在其师沉正心一边，但没料到李瑜连着韩章一起骂了，据他所知，两人私交不错。
李瑜并没有理会身后韩章的咳嗽示意，目光坦然迎上赵曙不悦的视线：“至于皇考之议，臣，亦不敢附议韩相、文尚书之言。”
他顿了顿，面上骤然摆出一副十分徨恐的样子：“陛下试想，昔仁宗皇帝在世之日，陛下立于丹墀之下，口中称父皇者，是何人？心中认作父亲者，又是何人？”
他自光扫过全场，看到不少官员，包括一些中立的，都露出了深思和认同的神色。
李瑜自问自答：“自然是仁宗皇帝！岂可因仁宗升遐，陛下继统，便更易初心，转称濮安懿王为皇考？”
“此举，于仁宗则为忘恩，于濮王则为施私恩而忘大义，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仁宗在世时，称濮王为伯父，待仁宗去世，陛下承继大统，又改称濮王为皇考，韩相公欲陷陛下于不仁不义耶！陛下岂是不仁不义之君？”
王广渊等支持官家立生父为皇考的臣子骤然一滞。
连向来以能言善道出名的文彦博和韩章短时间内都一时间没能找出其馀理由。
如果顺着李瑜的说法，官家在仁宗活着的时候，叫仁宗为父亲，叫濮王为伯父，如今仁宗死了，却一改行径，改称濮王为父亲，可不就是小人行径？
沉正心听到李瑜这句话，立马附和道：“景宁侯之言大善也！韩相莫非要陷陛下于不仁不义耶？”
“是啊是啊！陛下岂是不仁不义之君？”
反对立濮王为皇考的臣子占了上风。
或者说，想立濮王为皇考的本来就不占理，只是因为皇权才能与反对派抗衡。
沉正心趁着韩章等人还没想好如何应答，奏请道：“陛下，请下旨停止濮议！重整朝纲，肃清朝政风气！”
赵曙快要打起来的朝中诸臣，心中叹了口气，知晓今日肯定不能达成目的了。
好在他是官家，若是他执意要做这件事，谁能真正阻止他？
赵曙清了清嗓子，向身边的宦官示意。
宦官向诸臣传达噤声的命令，争吵许久的朝会终于安静了些。
赵曙道：“尔等之意，朕已知晓，且将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枢密院呈文，亦需好生考量。”
沉正心见赵曙还没有放弃这个想法，心中急切，还想劝官家，却见赵曙没有理会他，只是接着说道：“便着，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沉从兴，即日调任廊延路马步军都总管，协理防务。”
“着，神卫军右厢都指挥使段承宪，调任环庆路兵马钤辖，听候差遣。”
赵曙顿了顿，饶有深意地看了眼李瑜：“尔等皆朕之股肱，正值国家用人之际，当为朕分忧，戍守边陲。待西夏异动消弭，边关宁靖，再议归期。”
小段将军段承宪有些得意地看向李瑜。
此去西北经略，几乎是白捡的功劳。
一来西夏人应该根本不敢对大周用兵。
二来，就算西夏用兵，凭借横山之地的天险，就算是几万头猪也能消灭那群西夏蛮子。
而李瑜，这个平日对他从不假以辞色的蠢货，如今公然恶了陛下，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