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仪来了。
作为静楼代理掌门来。
时隔数月,我已乘霄,还是没学会五华那一手挥袖点蜡烛。
谓玄门空荡荡的。
就我和小师姐。
小师姐去泡茶了。
我就一根一根的点蜡烛——不是为了照明,纯为了排场。
点完了蜡烛,看了眼墨仪。
我再猜她来谓玄门是为了什么事。
也许是为了归一静楼两家的矛盾来的。
我是这么想。
今时不同往日。
我以能自然而然的因势利导,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说起来。
放眼蓬莱,哪怕不借我家娘子的威风,如今也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说起来,前两日华无声也来过谓玄门。
是送礼来的。
他对谓玄门开放了归一实控的三座大城,许我谓玄门的生意,随意出入,不收关税。
但谓玄门目前能在蓬莱仙洲推进的只有我的玲珑阁。
二师姐得产业想去哪去哪,没人拦得住她。
二师兄的产业在中州,主要是福海一带,都不在蓬莱。
所以华无声就是为了让玲珑阁进去的。
四座城,六栋楼。
不取分文,把地契也给了我。
所以,红儿最近就很忙。
上次让寻石查了凡,虽然没查到什么,但算是做了演练,小小用一下。
如今的“寻石”还比不上师姐的扇底风,但我想总有一天可以做大做强。
只希望,红儿能长命百岁才是。
长命百岁啊……
点了最后一支龙烛。
有些事,不必明说。
投之以李报之以桃。
我想,华无声无非是提前与我交好,免得今日这种场面,我会偏袒静楼。
华掌门的担忧也并非没有来由。
毕竟就在几个月前,我对归一剑派的观感都特别差。
什么坏事都有它。
侯府有它,走私有它,槐木林有它。
若论罪,离火罪不容诛。
摇灭了线香。
走回掌门大椅。
墨仪一身玄底劲装,高束马尾。
双手按在腿上,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与芷瑶不同。与素珑不同。与五华也不同,与许许多多的掌门长老都不同。
墨仪身边有种岿然之感。
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坚石。
嗯……
能理解。
毕竟小师姐还没有泡好茶。
而我刚刚在点蜡烛。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许多事都变了。
短短数月,竟是白云苍狗。
比如,我对归一剑派的看法变得中立了。
因为华无声一直以礼相待,因为归一剑派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人;而我的道德洁癖,似乎也远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重。
大抵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管住自己问心无愧就是了。
又比如,了凡一事后,我似乎也小有声望。
走在蓬莱仙岛,会有归一、静楼的弟子与我执礼。
同时街头巷尾总能听见“一剑长安”的故事。
绘声绘色,除了主角是“谓玄门白发仙尊”这个共同点以及结局是一剑灭了靖山城的业火以外,每个版本的故事情节都不相同。
有的甚至从天上打到了地上——什么业火无法扑灭,仙尊就去了九天外,仙宫上请雷公电母帮忙,因为不合法度,屡遭拒绝,就把雷公电母杀了,又往九幽地府找到了两口子的魂魄,用魂魄祭炼仙剑,一剑风云变化,雷雨交加灭了大火。
听着和大反派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个版本是我能接受的底线了。
还有其他版本突破了底线!
谓玄门白发仙尊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心系黎民苍生,不忍见百姓受苦,便以身赴难,最后感动上天,有桃花上仙临凡,令其死而复生。
最后经历了这样那样,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终于白发仙尊与桃花上仙终成眷属。
就这种故事,我已经猜到原作者了。
我只是好奇,师姐为什么要对调我俩的性别。
关键是,这个故事里的白发仙尊只是个心怀慈悲的花瓶,后续故事里,好吃懒做,家务事全不会,全靠桃花上仙……
算了。
师姐开心就好。
因为有了声望,不知不觉,我在玄枵山上居然能说得上话了。
归一剑派也好,静楼也好,我居然有了奇怪的影响力。
至于六如……
明明我是给六如挡下的了凡,反而六如弟子全不知情。
大抵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但我已经在六如有不少情谊了。
韩师兄暂领掌门事,这比什么都好。
何况……
人家的师妹已经算是我谓玄门的人了。
我刚坐下。
小师姐就提着一个素雅的白瓷茶壶,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我赶忙又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茶壶——怎么能让小师姐伺候外人?给自己倒了茶,给小师姐倒了茶,又走到墨仪面前,为她面前的茶盏斟满。
“贵派杜长老伤势如何?”我问道,将茶壶放回小几。
墨仪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杜长老伤势不重,恢复得不错,近来已能下地走动。有劳掌门真人挂心。”
那双眸子清亮有神,如同寒潭映月。
她双手稳稳地捧起茶盏,动作流畅而不失恭敬,神态清和中正,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近来静楼可好?”我回到大椅上问道。
“托王掌门的福,静楼一切安好。墨仪此来,也正是为了答谢掌门真人。”
说着,她素手在身前虚空一招,动作简洁利落,毫无花哨。只见两点灵光闪现,悬浮于她掌心之上:
一件是一柄长约尺许、通体布满细密裂痕却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灵性波动的残剑;
另一件则是一枚龙眼大小、氤氲着浓郁生机的碧绿丹药。
“墨仪听闻家师曾与掌门有约定。昔日约定详情不可考,只是墨仪得闻此事,便将这两件事物献于掌门,一件是灵意皆存的天仙残剑,一个是续寿丹。至于阴阳乾元丹,此物已不知所踪。所以墨仪另有一先天八卦盘赠予掌门。”
天仙残剑一出现,小师姐的眼睛就钉在上面了。
“哇喔!!”沈鸢忍不住低声感慨一声,忽然扭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我,“小师……掌门师弟,那是不是……”
我看了小师姐一眼。
小师姐立刻敛气息声。
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捧着自己的茶盏,小口啜饮,仿佛刚才那声惊叹不是她发出的,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玉雕美人。
我:“???”
她干嘛!
上次素珑无牙来她也这样。
由于我谓玄门人手实在太少。沈鸢不动声色。而墨仪是静楼的代掌门,静楼毕竟是六楼之一,八荒顶级仙门,蓬莱曾经的霸主,虽然墨仪是只身前来,她似乎也不好起身献宝,会显得静楼矮了谓玄门一头。
那我下去……
也不好吧?!
好像我谓玄门矮了一头一样!你瞅瞅!谁接东西,谁先起身,很快就要演变成一场外交风波了!
哦……
我就是想太多。
刚刚我还自己倒的茶。
正要起身,离老远就听一个带着点慵懒和惊喜的声音响起:“哇,是哪位好心人在替我值日,居然帮我打扫大殿……”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跨过门槛。
正是钱青青。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道袍,那袍子的领口开得略低,随着她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姿态,隐约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下身是同样宽大的长裙,裙摆刚好垂及脚踝。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脚,踩着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底绣鞋,行走间,纤细的脚踝和圆润的足跟若隐若现。
她手里还百无聊赖地甩着腰带上垂下的流苏,一步一颠,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情。
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好和我的目光对上时,这份慵懒随性瞬间戛然而止。
钱青青缩脖耸肩,吐了吐舌尖,一脸窘迫,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
“姜凝呢?你不是和姜凝下山玩去了么?”我开口询问道。
“回大掌门的话……姜凝她去食堂做饭去了。”
正在这时,小师姐把手中的三才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瞥了一眼门口的钱青青,神色淡然,拿腔作调道:“青青,既然来了,还不坐下?”
我:“……”
钱青青快步到沈鸢下首的位置,动作间裙摆飘动。她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努力想摆出一副端庄样子。
她偷偷瞧了我一眼。
又用手抓了抓头发。
诶?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啊!
青青第一次来谓玄门,就是这样。
我现在很吓人么?!
不会吧?
好想申请和小师姐的无线电……
但这货在装大佬!
在摆谱!
根本不看我!
墨仪瞥了一眼钱青青,笑道:“钱道友,别来无恙。”
钱青青一怔,先是仔细看了看墨仪,旋即眸光一闪。
“哎呀!原来是墨牢头儿!哎呀,这可真是许久不见了!得有小十年了吧!”
我:“……”
沈鸢:“……”
不得不说,钱青青的交友其实挺广泛的。
整个蓬莱岛的公职人员她算是都认个遍。
怪不得钱青青和小师姐玩的好呢,保不齐俩人可能还曾经当过狱友。
墨仪点点头,微笑道:“不想钱道友如今已是谓玄门弟子了。它日我若有事,还要钱道友多多照顾。”
钱青青笑道:“牢头儿说的哪里话!咱俩谁跟谁啊!这谈什么照顾!改日我买白虎大力丸,你别抓我就行了。”
她为什么总想着卖那个三无产品?!
墨仪微笑道:“钱道友莫要说笑。既然入了谓玄门,掌门真人如何会要你再做这种事。王掌门可是嫉恶如仇,公私分明,严守法度之人。”
“我想起来了。”
小师姐忽然整个人忽然气势一变。
竟也学着二师姐得模样翘起了二郎腿,斜倚着小几,手里拿着三才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漂浮的茶叶,抬眸道。
“当初执法的,有你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