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四。
冲龙煞西。
“呵,好大的雪啊!我在蓬莱住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姜冯氏坐着马车,从车窗里往外看。
借了光。
借了闺女的光。
大半辈子没有坐过马车,今日坐过了。
大半辈子没有出过蓬莱,如今也出过了。
大半辈子没有穿过的绫罗绸缎,她是不好意思穿的。在万福城,因为入了大城,人靠衣装,总要打扮一下。
如今出了城她又把那套华贵的衣服全收了起来。
而且就连马车也是最普通的那种。
“这出门讲究财不外露,大家可要收拾好了,别露富!”
她不太清楚多少钱算富,也不太清楚八荒人是如何看待她那身行头的,但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那一套衣服就够富贵了。
自打六月与闺女分别,今年又闰六月,一眨眼就小半年没见到姜凝了。
姜凝去了上清,她也被安排进了仙客楼。
也好。
原以为是要被安排在上清左近,当个洒扫,仆役,没想到却是留在了蓬莱。
这四个月以来,她挣了些钱。
也全花没了。
一来是把家里稍微置办一下,二来是把这么多年欠的饥荒还一还,以前没钱她不想这些,如今有了钱,有了体面工作,最起码不能拖累女儿,不能给女儿拖后腿。
左邻右舍的人还了,她又去了蓬莱南边。
当时她丈夫被砍了腿。
她从蓬莱南逃到北。
所以,如今借着采买的由头回去看了看。
人还在的,就还了钱。
人不在的,能找到坟头,就去拔一拔草;找不到坟头的,就在地上画个圈,烧个纸钱。
其实她也不记得各家欠了多少。
总之,这前两个月的收入,都扔了出去。
其实她应该没欠那么多。
毕竟在仙客楼,东家给她的薪资实在太多了,一个月就有一万灵石,这还只是基础薪资,连带着一些奖金,绩效,提成里里外外算下来,足有三万。
她懂的。
就她这个半入土的老太婆,若没有一个好闺女,哪里能挣这么多钱?
所以这四个月,挣了十二万,还了六万。
都还了。
应该是足额还的。
也不能人家不记得,你也就忘了。
受人恩惠,要记得还。
六万灵石,买个心安,也是她重新做人的开始。
不亏。
所以东家说的人在理啊!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剩下的,姜冯氏就打算努努力,最好能多干几年,挣些家当。给儿子备一份聘礼。给姜凝备一份嫁妆。
这日子就算好起来了。
姜冯氏看着窗外的雪,忽然就觉得冷。
心冷。
发酸。
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放下了帘子,姜冯氏好想再找点什么活干。
忙起来,心里头能舒服点儿。
她都不敢想的。
过往数十年,她都不敢想。
其实,她是一个有自尊心很强的人。
她家里一共姐弟五人,她是长姐,其余四个都是小子。三岁她就帮爹娘照顾二弟,六岁,照顾三弟,九岁照顾幺弟。
三个弟弟是踩着肩膀下来的。
所以,在家里她是三个弟弟的天。
三个弟弟不服爹娘的管,总归是怕她的。
所以,她从小就有泼辣的性子,自尊心也很高。她们这穷人家,不泼辣一些,就会被人欺负。
乡下人,是最会看人脸色的。
最会踹门的。
你家里若是没有给男丁,就会被人欺负。
你总要保护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
许多事,都不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走的。
十二岁,遭了灾。
“遭了灾”这三个字,听别人说是轻描淡写,但于她而言,就是家破人亡。
幺弟病死了。
爹也没了。
家里要留男丁。
也要过活。
所以,家里人就把她卖了。
卖给人家做童养媳。
只可惜这家儿子烂赌,赌没了家产,气死了老父亲,病死了老母亲,她就和这个丈夫流落街头。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自尊心高,又泼辣,听不得半点儿不好。
照顾完老的,又照顾小的。
总想着,还是卖了吧。
把姜凝卖了,家里少张嘴吃饭,又能有笔进项。
所以……
待她太差了。
姜冯氏心口发堵。
人人都说,仙人不惹凡尘。
成了仙,眼睛一闭,再一睁可能就几十年过去了……
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姜凝了。
姜凝可能也终于解脱了
姜冯氏突然就很想哭。
可又不能哭。
因为车厢里还有人。
除了妍儿,还有一个女子。
一个很漂亮的女子。
只是她的眼睛似乎有毛病,用白纱蒙着眼睛。
这就是个仙人。
因为哪怕不看路,也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而且,这衣服穿的也不像是普通人。
看着就像个仙子。
妍儿那天说该回蓬莱了。
但还是她老婆子命不错,打听到牧野仙洲内有个大河城,大河城东,上清派往北一百里的天门山上有个仙池,里面有和江城的江鲟味道差不多的鱼。
看看怎么能把这条线跑通,运回去。
这是个大活。
总要多跑几次的。
所以,离开万福城,一路西行。
期间妍儿几次说要绕路。
但她心急。
说不好急什么。
也许,是想着能到上清派看看。
哪怕看看上清派所在的仙山也是好的。
就看一看,总不打紧。
这就是存了私心。
而这路上,就遇见了这么一个女子。
她看这么漂亮一个姑娘,没了眼睛,问了方向,就说载她一程。
这姑娘也不客气,上了车,也没给灵石。倒是挺自在的。
人家有本事的仙人都在天上飞的。
哪有在地上走的。
这就是个不太厉害的仙人。
和姜凝一样。
“姑娘是准备去哪啊?”
姜冯氏问道。
那人道:“我也不知去哪,大抵是走到哪算哪。你们要去哪里?”
姜冯氏笑道:“我们这是打算去上清派左近看看。”
那人点点头,不再言语。
妍儿忽然蹙起眉头,掀开了帘子。
“这是哪里?”妍儿问道。
赶车的车夫道。
“从福海往牧野走,前面是条近路。”
姜冯氏讶然道:“哟!这怎么天上下花瓣了啊!”
昨晚这一带飘了雪。
眼下……
外面竟又下起了花瓣。
……
“——飞花。”
汉白玉广场,一白如洗。
广场,又起了浮云。
蔼蔼浮云间。
一袭玄衣。
高束马尾,斜点长枪。
墨仪立于汉白玉广场之上,神采飞扬。
“……说来,前日八荒之上,万器同歌,料想应是有羽化临凡,今日见沈仙子身合玄机,炁化紫烟,俨然羽化之像,同在玄枵,互为友邻,不曾前来贺喜。却是我静楼失礼。墨仪不才,暂理静楼掌门事,便暂以静楼掌门之身,为沈仙子砺剑拭锋,以武会友,不失佳话,沈仙子,请!”
沈鸢突然翻旧账找茬挑事,我还想转圜调和。
毕竟人家上门送礼。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墨仪已是静楼掌门,代表的是静楼。
不要把咱们谓玄门搞得和魔窟一样,天天就知道恃强凌弱,打打杀杀,显得很没有礼貌!
然而墨仪直接把话说死,从头到尾我都插不上话。
而且说完,一转身就往汉白玉广场走,手指一划便出现一杆亮银枪,等着和小师姐切磋比试。
不过,凭掌门之身,又托以武会友之辞,为初登羽化的小师姐试剑请锋,贺其羽化。
合情合理。
只是此事变得很微妙。
没听说谁家有人羽化,会有廿一仙门掌门过来亲自试武,庆贺的。
说是静楼盛气凌人,乘霄请锋羽化,不屑一顾也好;
说是静楼恭谨敬重,让掌门亲自试剑,以示敬慎有加也罢。
总归是进退自如。
将小师姐突然而来的挑衅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又从容接下比试,不至沈鸢撕破脸皮,顾全大局。
从始至终,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我以为小师姐会耍宝。
但小师姐却很严肃。
直待墨仪站定。
枪尖点地,立于汉白玉广场之上,转身望向大殿。
沈鸢终于动了。
她摘了围脖。
放下翘起的腿。
缓缓起身。
天人铸宝剑,出匣吐寒芒。
空气,霎时间变得凌厉。
整个大殿,仿佛剑海之间,四面八方,皆是尖锐,一呼一吸,竟觉锋芒刺穿腑肺。
果然是天生……
小师姐忽然瞥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
竟是波澜不兴。
空空茫茫,平平淡淡。
“小师弟……我不想你这么说我。”
“对不起。”
沈鸢微微一笑。
霎时间,大殿内的锋芒尖锐消失的一干二净。
随后转身,一步踏出。
大袖盈风。
款步而行。
今日阳光明媚。
明晃晃的阳光落在沈鸢的脸上,落在她弯弯的笑眼上,却不见半分温暖。
却也不冷。
只是照得一身大袖长裙,霜白刺目。
白靴,迈过门槛。
沈鸢站在高阶之上,垂眸看着墨仪。
“咱们就按剑客的礼仪吧。”墨仪微笑道。
沈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点了点头。
墨仪一踢枪身,夹在肋下,笑道:
“枪名——”
……
“飞花……?”
陈三龙按着腰刀,看着满镇的的花瓣,不由的笑了。
“叫做飞花宗,合着出门就要搞这么多花瓣?!这是要种多少花啊?”
狼集,整个一条长街,天上地下,全是飞花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