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没有良人。
都是亡命之徒。
相由心生。
亡命之徒大抵都生恶相。
但街头医馆里的男人却没有恶相。
王玉花。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人也很好看。
当一个男人被用“好看”来形容,那他的线条多半是柔和的。
王玉花的线条就很柔和。
男生女相。
过于好看了一些。
比女人还要美。
比女人还要媚。
这样一个男人,不但女人喜欢,男人也喜欢。
为了让他更受男人喜欢,他从小就被迫学会了无数取悦男人的方式,在达官显贵的床笫与宴席间辗转流连。
少年慕艾。
他也会生一些小小的心思。
然而,只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心思,他就不再是完整的男人。
之后。
他杀了人。
在一次房事之后,他用藏在枕下的、磨得锋利的金簪,刺穿了主人的喉咙。
趁着夜色,他居然堂而皇之的跑了出来。
然后,他就哭了。
有些事,不去做时,总觉害怕,会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许许多多的困难。
可真行动起来,却是远比想象中的简单。
王玉花曾想过逃跑,但怕死。
高墙大户,又有护卫巡逻,他以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是逃不出去的。
结果,只需要主人的玉佩,他就能在整个府邸中,出入自由。
夜里,他一边哭,一边笑。
又哭又笑。
然后,他就上了狼山。
倒不是他想来这里。
只是被府衙通缉画像贴满城郭,走投无路之下遁入深山,结果又被巡山的狼人抓到了狼集。
命运的齿轮似乎又转回了原点,他在这里再次过起了靠取悦他人苟活的日子,只是对象从权贵换成了更粗鄙凶残的匪徒。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
因为他会医术。
这也是那些年,为了更好地伺候那些贵人,尤其是治疗他们难以启齿的隐疾而被迫学会的本事。
他心思玲珑,触类旁通,又假托为主人调理身体,趁机翻阅了府中收藏的不少珍贵医书。
毕竟,贵人们的秘密,能少一个外人知道,就少一个。
所以,他就成了狼山上唯一的大夫。
这份救死扶伤的能力,在这法外之地,反而成了他最大的护身符。
他在这狼山上终于有了些许超然的地位,至少没人再敢轻易招惹他。
当那个被称为“大老板”的的男人来了以后,狼集迅速沦为“狗肆”,他王玉花却仍能独善其身,没有成为摇尾乞怜的“狗”。
他是狼山上为数不多,
能和大老板平等对话的“人”。
因为大老板的身子似乎不太好,需要他定期调理。
而他作为大夫,也让他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狗肆出现之后。
狼集里,除了他和大老板,真就没有“人”了。
不是身负修为的仙人,就是体内有了变化的“狗”。
“狗”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因为打家劫舍他不参与,淫玩之事他这副残缺之躯也参与不了。
他与“狗”并没有多少交集。
所以从没见过。
“狗”的身体离谱有什么。
就像,他从没见过天上会下花瓣雨。
漫天花瓣,洋洋洒洒。
狼山没有良人。
也没有草木。
是座荒山。
没有花。
而眼下却是梅花压着雪花。
纷纷扬扬的梅花,轻飘飘的。
落进了医馆。
然后——
“轰!!!”
医馆那扇本就不算坚固的木门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木屑混合着花瓣四散飞溅!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杀意狂涌而入!
王玉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只见一道冰冷刺目的剑光如毒蛇般一闪,他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便不受控制地旋转、翻滚起来。
在头颅滚落尘埃的刹那,他涣散的瞳孔才终于捕捉到门外的景象:
高天之上,数十道身影凌空而立,身穿绣满怒放白梅的素色道袍,脚踩仙剑,封锁了整座狼山。
当先一个老者手掐法诀,指尖灵光流转,便有无数梅花飘向整座狼山……
高天之上的老者姓阮,名封,今年三百八十六岁,乘霄修为。
乘霄九品,他已八品。
也算得上是半步羽化。
飞花宗并非什么顶尖大派。
自开山祖师坐化后,宗门便再未出过羽化境大能。
宗门修士,鼎盛时不过五六百,如今更是凋零至二三百之数。底蕴有限,偏安于福海仙洲一隅。
今日狼山之上,飞花宗却是倾巢而出!举全宗上下所有能战之力,只为踏平狼山!
为惨死的首徒阮瑶报仇!
所以。
犁庭扫穴。
杀无赦!
一条长街,还有数百筑基弟子涌入其间。
阮封手掐“琼英尘鉴”,遍观狼山。
花瓣所至之处,皆于指尖方寸之间。
瓣落成垣,花影为牢。
琼英覆野,尘鉴封天。
飞鸟难渡, 流云不迁。
一花一世界,一瓣一樊笼。
既已降下“琼英尘鉴”,除非阮封身死,否则狼山便绝于八荒之外!
飞花宗能在福海仙洲屹立千年而不绝,所凭依的,正是这祖师所留的不传秘法。
传闻当年祖师修为通天,曾以此秘法封绝天地,将一尊肆虐的归墟大魔,生生困锁于“琼英尘鉴”之中长达十年之久。
此乃飞花宗镇派之底蕴!
阮封身后半步,站着一位面容肃穆、气息沉凝的中年人,正是飞花宗当代掌门——阮提。
他同样是乘霄境修士。
但此刻望向前方那笼罩整座狼山的巨大花幕,眼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对宗门秘法威能的敬畏,有复仇的决绝,但更深处,却是一抹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重。
他虽贵为掌门,修为亦是乘霄,却深知自己绝无能力降下如此规模、如此威能的“琼英尘鉴”。而眼前这位太上长老——他的叔祖阮封,阳寿将尽。
一旦阮封身死,“琼英尘鉴”这等足以封绝一域、震慑群雄的无上秘法,飞花宗将再无人能施展。
届时,宗门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猛虎,只能彻底仰仗天机阁的鼻息过活。
纵使天机阁行事素来以正派谦和着称,但将自身安危系于外门之手,终非长久之计。
这份忧虑,如同巨石压在阮提心头。
更让他愤懑难平的是,他飞花宗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首徒阮瑶,惨死于狼集这等污秽之地,尸骨无存!宗门欲讨公道,却处处受天机阁掣肘!
一句“大局为重”、“牵涉甚广”,“狼集另有隐秘”,便将他们的血泪与悲愤轻飘飘地压下!
岂有此理!?
这份被轻视、被压抑的怒火,最终化作了今日这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
既然天机阁的“大局”容不下他们的“小仇”,那他们便自己来讨!
以全宗之力,行此绝户之计!
阮提看着宗门弟子沿着长街破门而入,手起刀落,忽然蹙了蹙眉头。
这些人,太弱小了。
气息驳杂混乱,修为低微得可怜,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整个狼集此刻死去的所有人加在一起,身怀宗门秘宝的爱徒阮瑶!
不对!非常不对!
他也在用神识查看狼山,然而整个狼山除了狼集,再没有活人。
难道被他们跑了?!
阮封似有所觉,背对着阮提道。
“他们还在狼山。他们也出不了狼山。”
阮提微微颔首,随后厉声道:
“ 飞花宗弟子听令—— ”
“ 一寸一寸地找! ”
“ 一寸一寸地挖! ”
“ 犁庭扫穴! ”
“ 斩草除根! ”
话音刚落。
忽然所有人齐齐一怔,天上的,地下的都怔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叮——”
声音,
似乎从远天之上降下。
旋即,所有人的剑齐齐嗡鸣,龙吟不绝!
就连阮封早已不用的仙剑“绝域”竟也颤动不止!
这是何方神圣,引动天地异象?!
然而,就在此时 ,阮封阮提,齐齐意动,目光如炬,直刺深山之中!
深山之中,陈三龙南陌以及阿夏,正带着那一群“狗”在敛息藏形。
可偏偏一声“叮”音过后,所有人佩戴的铁器,开始嗡鸣震动!
陈三龙气急败坏的按着腰刀咒骂道:
“这狗日的!究竟是撞了什么邪!前日唱歌,而今又败露老子的踪迹!”
……
“……此剑名曰菜刀!刃长六寸,宽两寸七分,生铁锻造!乃王随安为糊弄我所得!”
我:“……”
眼见小师姐走下台阶手提菜刀,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边走边介绍她手中的“宝剑”,我默默的收回了刚刚想要迈出门槛的脚。
一回头。
这才发现钱青青面色有异。
“怎么了?”
“嘿嘿!”钱青青挠了挠额头,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起来,对着我咧嘴笑道,“嗨呀,这不是咱代掌门的气势太盛,我又坐的太近,首当其冲,身子有些不舒服。现在没事啦!”
“真没事?”
“没事没事!”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盛着笑意看着我。
“哎呀!是不是咱自们大殿风水的问题啊!感觉大掌门一入大殿办正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气势太盛,我都不敢喘气。”
“是么?”
“当然!刚刚可把我吓到了!”
钱青青弯着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琥珀色眼睛,笑盈盈的看着我。
“嘿嘿,还是现在的大掌门好!看着就舒坦!”
我看她一手按着肚子,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青青。”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可能是阑尾炎?”
钱青青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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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真的假的!我都蜕尘了,还得阑尾炎?!”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不也感冒才好!”
“哇啊啊!那我修个毛的仙啊!”
就在这时,我心念一动,猛地看向大殿之外。
小师姐瞥了一眼墨仪。
淡淡道。
“这一剑,你接得下么?”
沈鸢随手一抛,菜刀便悬浮于身侧。
她屈指,对着刀身轻轻一弹。
“叮——”
清脆的声音,如天地敕令,传遍八荒。
九天十地,万兵俯首。
心意所至,锋镝景从。
乾坤袋里的大宝扯着嗓子在那拟声。
“嗡——啊啊,我不要‘嗡’啊!嗡——啊啊啊啊!好烦啊!!嗡——!”
……
大雪院。
楚小萤一袭白衣,看着手里的嗡鸣不止的长剑,好无奈。
她刚刚入定来着。
她要养意。
养剑意。
可剑不听自己的,如何养意?
瞥了一眼汉白玉广场的方向。
楚小萤又好气又好笑。
随后,她又看向自己的剑。
普普通通的一把剑。
一把铁剑。
屈指一弹。
嗡鸣,戛然而止!
楚小萤笑道。
“乖,咱不听她的!”
霎时间。
眸光大放!
她要突破乘霄了!
可是……
她灵石还没准备好啊!
这咋办?!
难道要放弃这次契机么?
这多少有点儿可惜……
忽然之间,八方灵力,奔涌而至,似碧海横流,似沧溟倒灌,直贯天灵!
“噗啊——!小师叔啊!接不住!接不住啊!满了!要撑爆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