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三天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陈三龙迎来了他失去狗肆后的第二波冲击。
第一次,组织只是让他交出他们后周的财富——陈三龙能在狗肆沟通黑市,民用改军用,也是亏了这种“宝藏”。
每一个被摧毁的国家,似乎都会有这样那样关于故国宝藏的传说。
后周当然也有。
不过,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批扎根在各行各业的老臣。
陈三龙。
姬泷。
原本轮不到他组织复国势力的。当初后周倚仗的仙家,突然有老祖羽化飞升,灵石索取陡然激增,国库内帑全部上缴,又加了往年三倍税赋也补不上这个无底洞。
背后仙人逼迫太甚,下面又民不聊生,民变四起,盗匪流民不断,税也收不上,没办法继续供养,最后仙人震怒,将他父皇这一支连根拔起。
扶二叔他们那一家上位。
此举获得了后周人民的“特别好评”。
陈三龙因为是私生子,流落江湖,因祸得福,保了一命。
而陈三龙多年江湖游侠的阅历,要让他平等的鄙视所有修士。
他憎恨这些不服五谷,不事生产,却又贪得无厌的修士。
奉弱肉强食,强取豪夺为圭臬的修士。
他信奉的是锄强扶弱,扶危济困。
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就能随意打杀一个平民。
一个小小的蜕尘,就能在百姓之中作威作福。
等到他父皇一家被杀,陈三龙就对修士产生了极深的恶意。
所以,姬泷猎杀了一对儿路过的筑基修士。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十八岁那年,一个组织找上了他,也给了他一个名义上的道侣——南陌。
不过。
十八岁的年纪。
有人稳重,老成,处事得体。
有人却热血,冲动,有一种前额叶没发育完全的美——姬泷就是这一种。
他平等的歧视所有修士!
哪怕这个立下道誓,护他生老病死,对他全无恶意的道侣,姬泷也凭那股少年意气,说讨厌就讨厌,说憎恶就憎恶,绝不与南陌多说半句话。
甚至期间,他还设计要杀死南陌。
随着年纪渐长,前额叶发育完全,姬泷处事更加老辣沉稳,也与南陌有了些交流。
说的最多的,就是后周。
那个哪怕后来仙人有所收敛,给了喘息的余地的后周。
毕竟不是大国。
只是西周崩解,裂为万邦的一部分,人口不足四百万,盈余也不多。
这样的国家是没办法供奉一个羽化真仙的。
所以后周的命运在仙门出现羽化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
若是羽化修士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周遭仙门为敌,亲自下场开疆拓土,那这个小小的后周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敲骨吸髓,吞食干净。
二叔他们那一家也就撑了十年,便国破家亡了。
这十年间,组织要他做的事一开始姬泷很瞧不上,都是些偷鸡摸狗,藏在下水沟里的老鼠做的事,简单点儿讲就是三个字——搞破坏。
破坏什么呢?
这里地方太少,写不下。
总之,去的地方,他来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他走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是个私生子,游侠儿,不要讨论那个“为”字。
就是勾栏酒肆的用法,街头巷尾的意思。
但也有好处。
组织会教他怎么猎杀修士。
从炼气,再到蜕尘。
只要这个修士还会死,他就能让他死。
直到后周国灭,时年二十八的他便被组织委以重任。
因为后周的遗产——一群旧国老臣找到他。
原本这些人都跟着太子爷走。
只不过他那个表弟是有名的病秧子。
连他这种远在江湖的人都知道。
这些人也没跟着走多久,太子爷就流落街头,乞讨为生,最后听说是病死了。
所以,这些老臣就找到了他……
这些年也多亏这批遗产,他做事更加得心应手。
同时也从单纯的猎杀修士,变为了与组织内的人同样的目标——复国。
如此十七年间,这遗产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宝藏”。
同样也是因为十七年。
十七年。
对于修士弹指一挥间。
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太长了……
当初的老臣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活着也离死不远了。
跟着姬泷走下来的,是当初那批老臣的儿子,是老臣的孙子,早已没了后周的记忆,没了对于复国的渴望与激情。
就像姬泷也成了陈三龙。
也没了少年热血,没了那股昂扬激情,只剩下被岁月摧残,行将就木的残躯。
所以……
他手底下的人逐渐不服管束。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狗肆没了。
狗肆并不仅仅是一个占山为王的马匪据点。
对于组织而言也极为重要。
此地扼三洲咽喉。
又处群山之间。
辐射三洲之地。
三年前江城事了,组织对于姬泷——现在的陈三龙极为重视,资源倾斜很大。
结果,上个月数十年耕耘的江城终于开花结果,引爆危机,打算启用狗肆对牧野、雷泽、福海做事,陈三龙就把狗肆弄丢了。
弄丢了不说,还引来了一个特别棘手的人——镇岳真君。
此人办事雷厉风行,见微知着,洞若观火,短短几天时间居然顺着刀王府、空军堂的线摸到组织外围,其中设置的所有掩护全被一眼看破,逼得最后不得不弃车保帅,扔了数个十多年的暗桩据点。
组织内部“藏锋”与“镇纸”也因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
主要是此人碰不得,背后有天人作保,伤了他,会出事。
此人也不能挖黑料,背后有天人作保,臭了他,会出事。
甚至双方闹起来的主要原因就是说对方不做事,天人已经知道他们组织了。
闯下这么大的祸,陈三龙在组织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才索要遗产名单。
陈三龙没给。
藏锋就来了。
组织的藏锋,不敢碰镇岳,不代表不敢碰他。
所以,第二次冲击到来。
陈三龙丢了半条命。
所谓的半条命,就是人还剩一半。
丢了两条腿。
南陌出的手。
南陌是藏锋。
羽化真仙。
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藏锋。
组织很大。
而今谨小慎微。
无非天人横空出世。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陈三龙倒在血泊里,面色苍白,殊无血色。
“我有道誓在身。我要看着你生老病死。”
客房。
一个小镇的客房。
南陌屏蔽了天机。
客栈里的老板小二,没人看见南陌的身后飘着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
南陌叫了一间客房。
因为近半甲子,她与这个中年男人都是同处一室。
陈三龙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
“你的道誓,不一直是假的?”
南陌没说话。
陈三龙平静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组织要你立的道誓,从没有起效果,无非是叫我安心罢了。”
南陌坐在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最开始。”
“一个毛头小子?”
“一个落魄皇子。”
“私生子。”
“那也是皇家贵胄。”
“你原来这么看重血脉。”
“一生杀戮,满手血腥,如同阴沟鼠辈,我只有这么个血脉还值得我拿来说到。”
“那也只是一个小国皇子而已。”
陈三龙并不觉得有多疼。
南陌出手很快。
很利落。
而且南陌能屏蔽天机因果,用在他这个普通人身上,不但能屏蔽痛处,若是南陌想,她也可以让陈三龙以为自己天生就没有双腿。
但南陌没有这么做。
没有屏蔽这份因果。
甚至也没有给他止疼。
眼下不疼,全是因为他已经快死了。
“你找到我时,难道组织没和你说过?”
“说过什么?”
“没什么。”
南陌忽然蹙起了眉头。
看着床上这个男人。
朝夕相对半甲子的男人。
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不会是她保护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她保护的最后一个人。
她是个认真做事的人。
也不是个无情的人。
凭着半甲子的交情,南陌这个小小的“藏锋”主动出面作保,当着五个同样小小的“藏锋”,断了陈三龙的双腿,留了他一条命。
这个原本虽行将就木,但却一股子血气,虎虎生风的男人,因为没了一双腿,突然,心就死了。
万念俱灰。
四十五岁的人,看着像是六十五岁。
一个看着他从少年,到中年,又到老年的人……
结果……
最后的半条命,肉眼可见的从陈三龙的断腿处流走……
哪怕已经止了血。
哪怕已经封了伤口……
南陌不想看他老去的样子。
所以她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说说看。再不说,就没人听了。”
陈三龙看着天花板,淡淡道:“我后周皇室,其实是当年西周皇室。”
南陌:“哦。”
她不感兴趣。
陈三龙也并不打算围绕这个来讲。
所以他又道:“而西周承自大周正统。”
南陌:“所以呢。”
陈三龙:“所以我不是小小皇子。”
南陌:“陈三龙,你不要这么可悲。为了给一事无成的自己增加荣光,拼命的往血统上找。你要知道。只有宠物才会讲究血统。”
陈三龙也不生气。
他也没多少气了。
“我只是想说,我这样的人,是有气运在身的。”
“没有气运的人,是见不到我的。这世上有气运的人很多,你没那么特别。”
“说说看。”
“天人。”
“换一个。”
“那就,还有一个妇人。”
“哪个妇人?”
“哦,我忘了你只是个普通人。”南陌举着小小的茶杯,喝着茶,“狗肆三年经营,一朝丧尽,就是因为琼英尘鉴裹进来了那个妇人。因为她,所以引来了天人。”
“说个与天人无关的。”
南陌不想继续说了。
她不说了。
陈三龙却继续开口道:“所以我还是很特别的。因此,组织找到了我,把你许给了我。”
说到此处,陈三龙顿了顿。
忽然面色潮红。
开口道:“我若与你行同房,你是不是就守活寡了?”
南陌漫不经心道:“你临死前,想的居然是这种事。”
陈三龙:“我也只能想这种事了。”
南陌:“我不止保护过你。”
陈三龙:“身份都是道侣?”
南陌:“都是道侣。”
陈三龙:“难道他们也很讨厌你?”
南陌:“他们都很喜欢我。”
陈三龙:“然后,你还是个雏?”
南陌:“因为我不喜欢他们。”
陈三龙:“看来你也不喜欢我。”
南陌:“你很有自知之明。”
陈三龙:“哦。”
看着天花板。
陈三龙:“我死了,你还会去陪下一个人?”
南陌:“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陈三龙:“如此看来,你该走了。”
南陌:“我可以陪你最后一程。”
陈三龙:“是离开组织。”
南陌:“我走不了的。”
陈三龙:“你不是可以屏蔽天机?连道誓都可以立伪,难道逃不了……?”
南陌:“这世上,有许多人可以破开天机,窥伺其间。而且……”
陈三龙没了声音。
南陌叹了口气。
陈三龙还没有死。
南陌就施以最后的仁慈……
作为这半甲子的结局。
她走到了陈三龙面前,就像她曾经做过无数次的事一样。
手在陈三龙的面前轻轻一拂。
许给这位所谓的大周皇室后裔,后周的皇子,一个关于她的洞房花烛的春梦。
……
飞尘看着两个空箱子陷入沉思……
两个大木箱。
一无所有。
而楚小萤、姜凝、钱青青三人以为的两大箱子春梦也烟消云散。
就是两个空箱子。
也不准确。
箱子里分别有两张纸条。
其一:“飞天大盗,到此一游!”
其二:“飞天大盗不是很开心……你们俩藏得东西怎么这么多重复的?!哦哦!事先说明,飞天大盗不是沈鸢!”
飞尘看着小青柠仨人。
认真道。
“我是不是同时得罪了咱们组织的所有高层?”
姜凝还是心软,宽慰道:“四师兄,你往好处想,二师兄你就没得罪!”
飞尘:“你为什么会认为二师兄的地位比我高?”
姜凝:“哦,那这回你全部得罪完了。”
飞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