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有沧海,西生弱水。
弱水的天空永远都是铅灰色的。
就像这晦暗浑浊的弱水一样。
从沧海横跨八荒抵达弱水之后,蓬莱岛上最伟大的教育家产生了几个困惑。
为什么许多一二百岁的修士行为处事就像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幼稚,冲动,满脑子弱肉强食,唯我独尊。
甚至不如普通凡人的二三十岁能独当一面,成为支柱。
同时,他又不理解为什么自家的小孩子们都过于早熟——毕竟他也二百多岁。
除了他,眼下山门里年纪最大的老三还不到四十。
都是小孩子。
可这些小孩子们,行为处事就和凡人相同年龄该有的社会阅历差不太多。
挺好的。
二师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那块巨大的黑色礁石。
楼心月正盘膝坐在上面。
一袭素白宽袍在弱水腥风中猎猎翻飞,因为没人给她打理头发,吹了三天的冷风,发型已经有些凌乱。
这些后辈弟弟妹妹里,他最喜欢的还是皎皎。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
这是心头宝。
由于皎皎入门太早,又太小。
老四入门时,皎皎也才六岁,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团子。
是他们大家看着长大的。
按理说,这就很符合八荒修仙界对宗门圣女的朴素刻板印象。
强大、纯真、不食人间烟火……
但自家这个可能“人间烟火”炫太多了。
一举一动没什么仙人味儿。
不过,他很满意。
处事成熟稳重,玩闹不失跳脱。
因为珍惜自己的生活环境,在乎人际关系,而不滥用力量——当然,要是揍他们时能再轻点就更完美了。
他原本以为皎皎只是个例。
直到王随安上山。
苦大仇深,内里全是暴虐狠厉——还挺符合八荒修仙界主流的天之骄子阴鸷、乖张、嚣张跋扈的刻板印象。
只是,在后续的成长过程中,出现了小小的偏差。
这货被他家皎皎迷住了。
迷傻了。
一路跑偏,在暖男魅魔的道路上狂奔不止……
如果王随安仅仅是个金毛级暖狗,倒也不至于让他在弱水畔思考如此深奥的教育问题。
但自从王随安历经登基大典,正式接过掌门印信之后,所展现的处事风格,让二师兄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这个小师弟也迅速成熟了。
他会觉得像是在看另一个皎皎。
所以,作为谓玄门的教育工作者,实际上的掌门人——他师父没用的,他比试的那种年纪一大把还和小孩子似的,就有他师父一个;他大师兄也没用,看着老三是憨,其实大师兄比老三还憨——他开始认真思考为什么自己带出来的师弟师妹这么优秀!
首先要承认他本人很优秀。
其次要承认他教育水平很高!
最后再研究他究竟是怎么“教育”出来的……
一个是巧合,但接连好几个有着远比外界宗门修士成熟开朗的师弟师妹,那就一定是自己的教育起了效果。
思来想去。
二师兄总结出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的原因——自家孩子能早早独当一面的根本,在于谓玄门给予了他们足够的权利和充足的资源。
当一个人掌握了权利与资源,他们就会被权利与资源推动走向成熟。
这个权利不一定是社会意义上的大权力。
资源也不一定是能改天换地的资源。
比如一个贫寒家庭的长兄。
五六岁要带弟弟,八九岁就要充做劳动力,十三四岁就是家中主要劳动力,十七八岁便要经管一家。
他拥有仅次于父母的分配资源的权利。
甚至在二十岁上下会全部接过一大家子。
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便是被环境催熟的。
反观许多宗门修士,自幼修道,百十来岁,筑基蜕尘,漫长岁月大多在宗门庇护的象牙塔中度过。
所谓的宗门历练、内部竞争,在八荒真正的风浪面前,不过是池塘里的小小涟漪。
上有师长遮风挡雨,左右有规矩条框约束。
从少年到壮年,他们从未真正掌握过足以影响他人命运的权利,也无需为庞大资源的分配殚精竭虑。
经年累月,只见道行增长,寿元绵长,心智却如同被保鲜的果实,停留在某个青涩的阶段。
一旦踏入真正的八荒,便成了一个“过了保质期的孩子”,空有力量,却无与之匹配的心智与担当。遇到问题,便诉诸于暴力,动辄打杀,这或许就是外界对新一代宗门修士偏见日深的根源。
如此看来,他的教育,大体是合格的。
至少没养出一圈空有力量、心智却如巨婴般的“过期儿童”。
唯一有点瑕疵的地方……他偷偷瞄了一眼礁石上那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心里有点发虚。
皎皎被培养得气场太强了。
强到在她面前,他这个师兄时常感觉抬不起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跟着楼心月在弱水畔走走停停三天。
忙。
太忙了……
在家的时候没见过这人这么忙,如此日理万机。
这三天里,老三的传讯玉符隔三差五就亮汇报近期工作进展,太上剑宗的加急传讯汇报元日事件进展和赔礼清单,“扇底风”的狗仔情报网又精准地把消息递到了弱水之滨汇报近期可疑组织动向……
为什么他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楼心月眼皮都不抬,就把这些闪烁着灵光、承载着各方信息的玉符一股脑儿全甩给了他!
整合信息、分析利弊、草拟回复……这些活儿全落到了他头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苦命的文书,在弱水阴冷的腥风里,对着玉符抓耳挠腮。
而他的好师妹,那位真正的决策者,此刻正盘坐在弱水畔那块冰冷的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玉雕。一开始,二师兄以为她只是在例行发呆,放空心神。
但凭借多年相处以及察言观色保命技能点满的经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破绽:
那微微抿起的唇瓣,似乎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又因为面部神经系统罢工而被迫放弃,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笑意。
……
楼心月:喵!
我:喵喵!
楼心月:喵喵喵!
和楼心月用玉符传递文字“喵”了大半个时辰。
啥有意义的内容没有。
纯“喵”。
最开始我和二师姐还会复盘每一句“喵”什么意思,到最后就不复盘了。
大概就是确认对方在不在。
当然,期间关于所谓“组织”的情报也聊了一些,但都不是重要信息。
根据已有情报推断,这个的成员很多,遍布各行各业,仙凡皆有……
很难处理。
但这并不是我谓玄门的事。
中州有玉虚宫,有一二三四五六,廿一仙门看管,他们自行彻查就是。
所以我和二师姐也没有多聊这方面的情报。
聊得最多的除了“喵”就是另外一件大事。
我和楼心月的箱子被翻出来了!
里面全是我俩见不得光的宝贝!
因为楼心月翻我床底,而我又经常翻她书桌,所以我俩做了君子之约,将宝贝放在大木箱里,一并埋了。
我:师姐,消息可靠么?!谁这么大胆子?!
楼心月:千真万确。咱家大猫不敢骗我。
额……
果然,陆吾是楼心月的猫!
那岂不是很多在陆吾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楼心月都知道?!
天天有点儿风吹草动就瞪着个大眼睛在那里看!
我以为它是在录制最新门铃!
没想到它纯粹的在那装监控!
天啊……
我在山门殿前没干过什么过分的事吧!?
没有!
应该没有!
不不不,现在不是研究陆吾的时候!
比这件事更重要的是我和二师姐的形象!
我:师姐你放心,我现在就回去处理此事!
楼心月:做的干净一点。
我:明白!
楼心月:我希望你不要手下留情。男女平等。
我:明白!
楼心月:全靠你了。
我:首长放心,我这就……你为什么不回去处理?
楼心月:我觉得太丢人了,不好意思露脸。你脸皮够厚,能承受得住。
我:那我有什么好处?
楼心月: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我要……
楼心月:算了,我觉得你会提很过分的事情。我自己回去处理。
我:还是我来吧!为二师姐做事是我的荣幸!
不行啊。
楼心月回去,我感觉小青柠仨人性命堪忧啊!
一回头看向正在吧台前萎靡不振咬着吸管喝小甜水的沈鸢道:“小师姐,我有点事回去处理一下。”
沈鸢:“什么事哦……”
我:“私事。”
沈鸢懒懒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鸢:“什么私……”
沈鸢:“!!!”
小师姐忽然面色大变!
我:“……”
我:“小师姐……你……”
沈鸢小脸腾的一下绯红一片:“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哦!沈鸢是乖孩子,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