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院。
天色空蒙。
四下霜白。
霜白的小楼,霜白的沙地。
一张石桌,四只石凳。
“咳咳!”
沈鸢清了清嗓子,板起小脸,背起双手,挺直了纤细的腰杆,下巴抬得老高,煞有介事地抖了抖鹅黄色的袖口,又学着大人物的派头,慢悠悠地提着袖子晃了晃,垂袖便拂起微霜,拿腔作调道:“小二啊,真是好久不见,你这‘行情’可是水涨船高,架子也跟着见风长啊!今日屈尊驾临你这小小的弱水畔,那是给你天大的面子!结果倒好,本座我巴巴地等了整整一宿!望眼欲穿!肚子都饿瘪了!”
“哈哈哈,息怒息怒,代掌门息怒。”二师兄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点头哈腰,陪着小心,迈着小碎步就凑到了沈鸢身边。他一边笑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扬起大手,照着沈鸢那毛茸茸的后脑勺就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唉哟!”沈鸢猝不及防,捂着后脑勺,猛地扭过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看着二师兄。
二师兄皮笑肉不笑道:“跟谁说话呢!管谁叫小二?!”
“哇啊——!”沈鸢的委屈瞬间爆发,小嘴一瘪,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指着二师兄,像找到了靠山般,猛地回头,酝酿着泪水望向我和楼心月,声音带着哭腔:“小师弟!二师姐!你们看!老二他欺负我!”
“臭小子,你敢打我家鸢儿!?”
不等我和师姐发作,青云子抢上一步,带着凌厉的风声,照着二师兄那宽厚的后脑勺就狠狠拍了下去——多少有私仇。
结果二师兄眼疾手快,后发先至,一把抓住青云子的手腕。
“哎呦哎呦哎呦!松手松手松手,掐麻筋了!老二老二,松手!麻筋!按麻筋上了!”青云子整个人像被捏住七寸的蛇,疼得直抽抽,腰都弓了起来,眼看就要瘫软跪倒。
二师兄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力道一松,顺势一把将双膝发软、摇摇欲坠的青云子提溜起来,扶稳。他看着自家师父龇牙咧嘴揉手腕的样子,挑着眉梢,阴阳怪气道:“师父,你这是在外面玩够了?”
“干什么干什么?!”青云子一手捂着酸麻的手腕,老脸涨红,梗着脖子瞪着二师兄,“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师父!一见面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二师兄直接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懒得搭茬
旋即对我和二师姐笑了笑,顺便又狠狠瞪了还在揉后脑勺的沈鸢一眼:“走,师兄带你们吃大餐!”
嘶……
我和小师姐对视了一眼。
我:不对啊。
沈鸢(揉着后脑勺):很不对!
我(皱眉):二师兄好像不高兴。
沈鸢(也皱眉):很不高兴!平时他不会打我的!
我:打疼了?
沈鸢(夸张地点头):超级疼!我觉得起包了!
楼心月:骗你的。沈鸢脑袋挺硬的,这种程度是不会起包的。
我:“……”
沈鸢:“……”
我俩默默的看向楼心月。
楼心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楼心月:不过,老二的确心情不是很好。
我:难道是他见到大师姐了?
沈鸢(一脸茫然):嗯?大师姐?二师兄和大师姐怎么了?
楼心月:分明是没见到。
我:我觉得是见到了,但又没见到。
楼心月:小师弟,你现在说话挺有玄机的。
沈鸢:等等等待!你们俩在说什么呢?二师兄居然有喜欢的人?!就他那副衰样……
“你们仨没完了是吧!”二师兄猛地转过身,脸色不善,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们仨,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显然我们的“无线电”被他截获了。
楼心月背起双手,挺胸拔背,微微偏头。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二师兄:“……”
二师兄的目光似乎变窄了。
从覆盖三个人,变成覆盖两个人。
二师兄:“你们俩没完了是吧!”
我翻了个白眼。
小师姐翻了个白眼。
二师兄额头青筋一跳,眼看就要发作。
楼心月依旧在静静的看着二师兄。
二师兄:“……”
二师兄的目光再次变窄了……
沈鸢一脸懵懂,指着自己鼻子:“???”
二师兄:“沈鸢,你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沈鸢大惊失色,跳脚道:“凭什么!?哇啊啊啊!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法律!是看我好欺负么!为什么都欺负我!”
她委屈得直跺脚,鹅黄色的裙摆跟着晃动。
青云子适时跳出来,一拍干瘪的胸脯,豪气干云:“鸢儿,别怕!师父罩你!以后在谓玄门没人敢欺负你!”
说完还挺了挺腰板。
沈鸢眼睛一亮:“真的?”
楼心月的目光淡淡地挪到青云子脸上。
青云子被看得一缩脖子,挠了挠老脸,嘿嘿干笑两声,话锋一转:“嘿嘿,那个……鸢儿,你没事儿别老惹你二师姐生气!”
师父瞬间怂了。
“我啥时候惹她了!明明是她总惹我!”沈鸢怫然不悦,老不开心了!
“好啦,没人欺负你。大早上的就生一肚子气,肠胃会不好。”将小师姐扯到身后,取出一个小熊耳包,递给二师兄。
“这什么?”二师兄接过那憨态可掬的小熊耳包,翻来覆去看了看,一脸不明所以。
“谓玄门新装备。”
“你们的呢?”
话音刚落,我、楼心月、沈鸢、青云子齐刷刷地从各自乾坤袋里掏出耳包,动作利落地戴在了头上。
我和师姐的是小猫,沈鸢是小银狐、青云子是小鹿。
二师兄看着手里的小熊,又看了看青云子头上那对鹿茸:“换一换,我喜欢你那个鹿茸的。”
“啧!你咋事儿那么多!”青云子没好气儿的和二师兄交换了耳包。
然后沈鸢又翻出一副酷炫的大墨镜戴在脸上,小下巴一扬,得意洋洋。
我和楼心月看见,也极其默契地齐刷刷摸出同款大墨镜,动作优雅地架在鼻梁上。
瞬间,三人气场全开,仿佛弱水畔最靓的仔。
二师兄:“这个新装备有我的么?”
“有。”楼心月淡淡应道,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打了个响指,一副崭新的同款大墨镜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她随手递给二师兄。
“你见我的时候,为什么没给我?”二师兄接过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忘了。”楼心月漫不经心的敷衍道。
“月儿,有我的么?”青云子眼巴巴地看着楼心月。
楼心月微微侧头:“这还真没有。”看到青云子瞬间垮下的老脸,她又补充道,“不过有买给老三的,没来得及给他,你可以拿去戴。”
说着,又是一记清脆的响指,一副墨镜出现在手中,作势要递给青云子。
青云云子喜笑颜开,刚要伸手去接,楼心月却突然把手往后缩了一下。
她微微低头,目光从墨镜的上缘投下来,精准地落在青云子那张写满期待的老脸上,声音清冷:“别加儿化音。”
“嘿嘿!了然,了然!”
楼心月这才满意地把墨镜拍在青云子手里。
五个人。
五个可爱大耳包,五副酷炫大墨镜。
五人排成一列,雄赳赳,气昂昂,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准备踏出小院!
五个人:“……”
院门太小,不太能并排通过。
所以,青云子和二师兄当先而行。
我们仨紧随其后。
沈鸢挽着楼心月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抱怨:“其实我觉得‘月儿’比‘鸢儿’好听。‘鸢儿’听起来好土!要是小师弟呢,就是‘安儿’……听起来好像‘二’,这个不好听。那二师兄……”
说到这里,沈鸢忽然一怔。
我也一怔。
沈鸢身子往后一仰,申请无线电沟通。
我也往后一仰——我俩中间隔着楼心月。
我和沈鸢再次对视一眼!
没对上……
二师姐给我们买的墨镜遮光效果实在太好了,眼前一片漆黑!
我俩同时伸出手指,勾下鼻梁上的墨镜,视线从墨镜上方飘出来,彼此相连。
沈鸢:你知道二师兄叫什么吗?
我:你也不知道?!
沈鸢(眼神瞬间瞪大,满是不可思议):我不知道啊!完全不知道!好诡异啊!生活三年,我居然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一回头。
看向身边的楼心月。
楼心月背着手,仰着下巴。
这人虽然没有对视。
但我知道,她超在意我和小师姐无线电沟通不带她,所以一定时刻关注着!
果不其然。
我这一回头,就看见她虽然脸朝着前方,但那小巧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而且用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瞟着我。
我:师姐。
楼心月(微微偏头,墨镜对着我,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哼。
沈鸢晃着楼心月的胳膊:好师姐,别生气嘛,二师兄叫什么,你知道么?
楼心月:知道。
我:叫什么?
楼心月:姓二。上师下兄。
我:师姐,你认真的?
楼心月:认真的。
沈鸢:真的假的?!
楼心月笃定的点点头:真的。
沈鸢忍不住了,伸出小脚轻轻踢了一下二师兄:“老二老二,你叫什么啊!为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二师兄脚步都没停,头也没回,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声音低沉带着警告:“别太放肆!”
沈鸢:“啊?你名字还挺有个性的。”
青云子这时候回头:“问这事干什么,吃饭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我扯了扯二师姐的袖子。
楼心月摇摇头。
我:师姐也不知道?
楼心月:不知道。
我:师姐不好奇?
楼心月:好奇。
我:没查出来?
楼心月:我查出来一桩事。
我:什么事?
楼心月:一桩陈年旧事。整个八荒,如今只有师父知道。我可以知道,但我想师父不说,二师兄不说,我便也不该知道。何况,知道了,也记不住。
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师姐。”
“师弟。”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抓着大气球傻乐的大猩猩么。”
楼心月沉默了。
“……”
“是什么?”
我静静的看着楼心月。
忽而一笑。
背着双手,看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
“没什么,是我做的一个好玩的梦。”
“有多好玩儿?”
“超级好玩儿。”
“有我么?”
“有。”
“能说给我听么?”
“那要选一个好日子。”
灰蒙蒙的天空,就像褪色的记忆。
没事的。
我可以帮她记住每一件事,记住她记不住的事。
何况。
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忽然,楼心月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扭过头。
楼心月用手指勾下墨镜。
微微低头。
露出一双桃花眼。
四目相对。
楼心月:师弟。
我笑着看她。
她眨了眨眼。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