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性子太恶劣。
特别恶劣。
都是成年人。
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所以这个性子恶劣的人要花心思来哄我。
小小的尾指,藏在袖子里,悄悄地勾起我的尾指。
垂云大袖。
烟霞巧耳。
楼心月。
楼心月走的很慢。
但沈鸢步子很急。
性子急,步子也急,挽着楼心月的胳膊就往前冲。
“快走快走!我要尝尝巴村的美食!我昨晚就没好好吃饭!你们饿到我了!”
于是,楼心月就被扯斜了身子。
右半边身子被沈鸢拖在前面,左半边身子却因为勾着我的手指,落后了半步。
偏着脸。
含着下巴,目光自墨镜上缘飞出。
她又勾了勾我的小指。
我也勾了勾她的小指。
楼心月眨了眨眼。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
收回目光,抬头看着弱水的天空。
远空无际。
蒙蒙云色。
只要师姐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就好。
我的事,并不重要。
“沈鸢,”楼心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去帮我占个位置。”
“嗯?”沈鸢正一门心思往前冲,闻言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哦!好哦!我特别会挑位置!”
迫不及待的松开楼心月,蹦跳着追向前面的二师兄。
“师兄等等我!有上谕!要我先选位置!”
等沈鸢的身影消失在酒楼门口,楼心月纤腰轻盈一转,莲步轻移,转到我面前。
将自己脸上的墨镜推到了头顶,接着,又将我脸上的墨镜取了下来。
伸出一根莹润的食指,轻轻勾起我的下巴。
没有笑意的桃花媚眼,似噙满了“笑意”。
“不开心了?”
“我超开心!”我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得意的笑容!
楼心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抬起手,指尖温柔地帮我整理额前的碎发。
“别乱想。你对我很重要。你的事对我也很重要。我会努力记住你的每一件事。不会忘记。每一件事,我都有好好记得。
我举起手:“那我要提问!试问去年重阳节……”
话没说完,楼心月已经眼疾手快,“啪”地一声将我的手拍了下来:“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
我揉着被拍红的手背,敢怒不敢言。
好过分啊这人!
楼心月斜了我一眼,重新把墨镜给我戴好,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拉着我走进了辛巴酒楼二楼。
然后出现了另一个性子恶劣的狗人。
“哎呦!”二师兄夸张地叫了一声,指着沈鸢给我们占好的那张靠窗四方矮桌旁一个位置,“掌门真人怎么能坐那个位置呢?来,请上座,上座!”
我:“……”
一张靠窗的四方矮桌。
二师兄生生把我扯到正对窗户,放在过道的蒲团上。
楼心月和沈鸢。
青云子和二师兄。
四个人并排对坐。
我觉得自己像那个突然过来拼桌的……
“这里为什么是上座……”
二师兄笑得一脸真诚,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弱水景色:“你一个人占一边,视野开阔,还能独赏窗外这‘绝美’的风景,不是上座是什么座?”
我和二师兄隔着墨镜对视一眼。墨镜遮住了彼此的眼神,但那无声的交锋中,我已窥破他的心思——
狗人故意的!
他故意把我和二师姐分开!
“来来来,”二师兄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尝尝这里的掌门特供菜品!掌门大人不来,我都不敢下嘴!”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菜单,对着一个笑容憨厚的巴村服务人员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要奶味浓一点……这个肉要生一点……这个肉多一点……”
一看二师兄就是老顾客了。
因为那巴村服务人员脸上挂着“我懂”的笑容,根本没听完他的“复杂”要求,连连点头,转身就去了厨房。
不一刻,他端着五碗热气腾腾、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褐色糊糊走了上来。
这还有什么必要做定制化的口味要求嘛?
巴村人指着第一碗:“这个奶味浓的,是谁的?”
二师兄立刻指向我:“这边,是坐在上位的掌门大人的!”
巴村人指着第二碗:“那这个臊子生一点的,是谁的?”
二师兄立刻指向我:“哦哦,这个给这边白发少年郎。”
我:“……”
巴村人仔细地看着五碗一模一样的糊糊,皱着眉头认真辨别了一下,又指着其中一碗问道:“这个,肉多一些的是谁的?”
真难为他还能分辨出来哪一碗肉多,哪一碗肉少……
二师兄大手一挥,指向我:“这碗给那边自己坐一边的客人。”
巴村人真实诚。
往我面前放了三碗,还一本正经的问第四碗呢!
“那这个大碗的是谁的?”
二师兄刚张嘴,我便起身将剩下两碗全接了过来。
“谢谢,东西都给我吧……”
我静静的看着同桌四人。
给小师姐发一碗,二师兄一碗,师父发一碗。
小师姐的脸瞬间就苦了下来。
“怎么是这种东西啊!好恶……”嫌弃的话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沈鸢猛地察觉到那位热情的巴村人还没走,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改口道:“好饿哦……”
巴村人听见沈鸢说“饿”,瞬间兴奋起来,眼睛都亮了,他凑近一步,对着沈鸢那张苦兮兮的小脸,用极其热情又真诚的语气推销道:“姑娘国色天香,花容月貌,一定要尝尝我们巴村独有的美食!这可是用弱水畔特有的‘地根’和‘霜蹄兽’肉秘制而成,营养丰富,回味无穷!”
沈鸢看着眼前那碗灰扑扑、粘稠的糊糊,又看看巴村人热情洋溢的脸,小脸皱得更紧了,握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艰难的送了一勺奶水泡臊子的肉糊糊。
我们所有人都一脸期盼的看着沈鸢。
“唔……”
小师姐吧唧了一下小嘴巴。
“唔?!”沈鸢眼睛一亮,“调味还可以诶!”
我、二师兄、师父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把自己那碗糊糊推到了沈鸢面前。
“哇啊啊!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桌子下面,楼心月的尾指还勾着我的尾指。
她小指动了动。
我就看了她一眼。
楼心月:一会儿我要吃汤圆。
我:啊,师姐,我没买糯米……
楼心月:那我吃豆包。
我:没买红豆……我可以给你做金玉满堂!
楼心月:那是什么?
我:就是蛋炒饭。
楼心月:可以。
师父忽然看了过来。
看看我,又看看楼心月。
忽然,一扭头,看向了二师兄。
“老二,这事儿你知道?”
二师兄听闻此话,如临大敌,勃然变色,义正言辞道:“喂!你别乱说话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师妹,你信我,我啥也不知道!”
青云子趴在窗台上,打了个呵欠道:“飞凫在弱水,你不去看看?”
我、楼心月、沈鸢,我们仨瞬间看向风轻云淡,漫不经心闲话家常的师父。
二师兄面色一寒道:“师父,你醉了。”
青云子一听就火了:“有酒么!有酒么!我就醉?!我连早饭都没吃!我醉什么!哪怕晕碳也得吃东西吧!你小子,我老早就想问你,你和飞凫那晚上喝了一回酒,第二天她就下山了!你到底对飞凫做什么了!?”
沈鸢趁着震惊的功夫,把自己面前的一碗糊糊推给楼心月。
楼心月一脸震惊的把身前的一碗糊糊推给我。
我保持震惊的将两碗糊糊推给二师兄。
二师兄看着面前的两碗糊糊。
好像在看两碗酒。
“忘了。”
……
忘了。
她忘记了他的名字。
她的小师弟。
在她下山时,他还是她的小师弟。
按理说,她不该忘的。
但六十年风雨,孤悬弱水,许多事自然而然的就忘了。
一舟一鹤。
田飞凫盘坐在小舟之上,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按着铁剑。
她的怀里横着一把铁剑。
普通的铁剑。
似笑非笑的眸子,只是柔柔的瞥了一眼玄黑的弱水。
随后,手指轻轻一叩剑鞘。
天地之间,忽而一定。
长风无声,轻舟不动。
一切都定了下来。
许是一刹那,许是一韶华。
时间似乎失去了长度。
直到,田飞凫抬起了指尖。
轻舟又随着浪涛起起伏伏。
“他叫什么来着。”
田飞凫实在想不起来。
小舟之上,有苦恼。
小舟之下,有弱水。
不载寸芥,不生纤毫。
无鱼鳖潜底,无萍藻浮波。
更无鸥鸟掠空,亦无萤虫照夜。
上下空无一物。
唯见墨浪沉沉。
只有黄鹤知道。
弱水底下是有东西的。
一个大窟窿。
大窟窿不断地往外吐东西。
很多东西。
无数“东西”填满了十万里河床。
骨连骨,尸压尸。
尸骸遍野,嶙峋如山!
六十载魔物,镇于一舟之下。
八荒不可无建木。
弱水不可无飞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