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鹤一舟。
六十载春秋。
十万里弱水。
残碑铁剑西洲。
田飞凫。
这个名字,鲜少有人知晓。
知晓她的人,在八荒之东。
东之又东,蓬莱玄枵。
三个人。
师父青云子。
师弟何尔蒙。
小师弟……
田飞凫还在想。
一转身,目光落在舟尾那只静立的黄鹤身上。
“哎,子衿,你身上还有钱么?”
黄鹤子衿偏了偏修长的脖颈。
“那你能不能去外面找一找,捡一些灵石,不用太多,够买一壶杏花酒就好。”她眼神飘向远方,“我想喝酒了。”
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子衿烦她了。
田飞凫吐了吐舌头
是有点子过分的……
不过你不也能要求一个六十年路亚的钓鱼佬,身上还能有灵石……
弱水之上,神仙难渡。
然而黄鹤子衿,双翅一展,搅动死寂的空气,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田飞凫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修了一个假仙。
因为哪怕是江湖大侠,都没听说谁天天为了几灵石发愁,她堂堂归墟,却整日求子衿出去捡灵石花。
其实,她也不是一直这么可怜的。
子衿也曾有过风光的“打工”岁月!
比如,它曾经卖过艺!
谁家圣子圣女破关渡劫,子衿就隐在云层里盯着。
一旦那人成功引动天地异象,它便瞅准时机,以最优雅的姿态俯冲而下,引吭高歌,绕着新晋的修士翩跹起舞,锦上添花,将“祥瑞”的氛围直接拉满!
一开始也不挣钱。
但这东西就怕攀比!
比如某二师兄突破时有仙鹤鸣于九天,祥云伴舞,而大师兄破关时冷冷清清,在门中的声望瞬间就矮了一截。
又比如张家圣子破关,有神鹤西来献瑞,李家圣女破关却啥也没有,那这门联姻就得再掂量掂量。
一来二去,这“祥瑞氛围定制”的生意就火了!子衿成了抢手货。
最开始,雇主们酬谢它鲜鱼。
它就把鱼叼回来,吐在舟头,献宝似的给田飞凫尝鲜。
黏黏糊糊的鱼。
“……子衿,其实,我不喜欢吃鱼。有刺,会扎嗓子。我喜欢喝杏花酒。”
以后,子衿就开始要灵石。
可惜好景不长。
它是老演员,出场次数太多,导致“仙鹤献瑞”失去了最初的新奇感和震撼力,渐渐沦为俗套。“祥瑞”资源逐渐减少,生意一落千丈。
后来,子衿就沦落到“卖身”……
给山下城镇里的小孩子们摸摸翅膀,摸摸头。
给热恋中的小情侣捧捧场,让小姑娘摸摸翅膀,摸摸头……
但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写了一篇《论野生灵禽潜在疫病风险及接触防护》的论文,在修真界广为流传,煞有介事地说仙鹤身上可能携带“禽疫”,告诫众人不要随便乱摸野生仙鹤。
子衿这最后的“卖身”生意也遭受灭顶之灾,再次一落千丈。
如今……
田飞凫是钓鱼佬。
它是垃圾佬。
捡捡破铜烂铁,纸盒水瓶出去卖。
苦了子衿了。
小舟上,只剩下田飞凫。
抱着双腿,蹲在舟头。
柔柔的眉眼低垂,静静看着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弱水。
食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横放膝头的古朴剑鞘上轻轻一叩。
嗡——
沛然莫御的剑意,悄然一荡。
天地再次静止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
“滴答”。
响起水滴点落水面的声音。
霎时间,水波再兴,风声复起。
弱水之下有个横宽百丈的大窟窿连通九幽,魔物源源不绝的自其中涌出来,它们形态扭曲狰狞,嘶吼着向上攀爬,只是行不出百尺,便被无形剑意扫过,瞬间崩解溃散,化为污浊粘稠的九幽污泥,沉入水底。
倘若如今有人能潜入这连鹅毛都浮不起的弱水之下,便能见到一幅足以让真仙也毛骨悚然的景象——
弱水之底,积六十年之血骨魔骸,层层叠叠,连绵十万里,堆砌成一座座无声的尸丘山脉!
田飞凫已经守了一甲子。
倘若哪日她不在了,或者力竭了……
弱水畔那个小小的巴村,恐怕顷刻间便会被涌出的魔潮吞噬,荡然无存。
毕竟,六十年前她初至时,那窟窿左右不过数丈。
而今已有百丈。
涌出的魔物也早已今非昔比,凶戾百倍。
六十年前,她每日不过一剑。有时甚至两日才需出一剑。
六十年后,她日行千剑,夜行千剑。剑意几乎不曾停歇。
尤其是今年七月之后,这些魔物变得更加棘手。它们似乎舍弃了往昔那些庞大狰狞却易于辨识的形态,转而化作人形……
魔物描摹并不精准,形貌看不清楚,但举手投足会有神通妙法。
这也导致她出剑的频率大幅增加,心神的损耗更是成倍增长。
如此下去,恐怕再有一甲子,她就不得不拔剑了。
为什么是她这个无名小卒镇守九幽呢?
赶巧见到。
赶巧出手。
这不行啊……
她也有想过求援,哪怕换换手,搞个轮休制,一三五她来,二四六换人来。
但田飞凫不知道该找谁。
在她认识的人里。
境界好像都不够。
师父还是神游。
何师弟不知道有没有突破筑基。
小师弟……
田飞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动作间。
腰肢纤细柔韧,身姿玲珑曼妙。
所以,又绕了回来。
小师弟叫什么来着?
流光一点。
有鹤东来。
“哇啊,子衿你今天动作好快啊。”
田飞凫兴冲冲的伸出双手,等着天上扑扇着大翅膀的子衿落下来。尖尖的长喙上衔着一个包袱。
“嗯?”
包袱?
为什么是包袱?
“给我的?”田飞凫接过包袱,“你今天发财了么,怎么买这么多……嗯?!”
包袱里没有酒。
没有她想喝的杏花酒。
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大堆!
有一个食盒,有一杯小甜水。
一双筷子,一根吸管。
以及一堆水果点心。
田飞凫不理解。
“你吃席去了?!”
子衿没理她。
兀自把包袱里的点心零食捡出来,放在旁边的船板上。
田飞凫看的很明白。
那一堆儿是它的。
分明它那一堆比自己包袱里的东西多的多!
不过,田飞凫倒是不在乎。
因为这么多年,一直是子衿拿大头,她拿小头。
毕竟子衿又是卖艺,又是卖身的。
不容易。
田飞凫好奇的打开精致的食盒——
食盒里面是一碗金灿灿,颗粒分明的黄金蛋炒饭。
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六十年没吃过饭,她早把饭戒了。
尝了一口。
一双柔柔的眉眼瞬间化成一缕春风。
田飞凫开心的双脚来回敲击着船板。
“唔——真好吃!子衿子衿,这是谁家的饭?”
……
“饭还没焖好哦。”
我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里正忙着处理案板上的食材。
感觉身后厨房那厚重的布帘被掀开。
有人走了进来。
据刚才那位热情得过分的巴村村民——此人是巴村十大勇士排名第二、十大杰出青年排名第四、巴村十大徒手劈柴汉排名第五、巴村十大百步投石手排名第八的风云人物——名叫力士的人说,现在是巴村旅游淡季,冷清得很,没什么客人。厨房随便我用,甚至不用我打扫!他说等他回来一起清理就好了。
真是个大好人!
所以,我盲猜是沈……
我:“……”
一只大鹤。
一只老大老大的仙鹤!
它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厨房门口,几乎把门框都堵严实了!那体型,比我家那四只傻乎乎只知道吃的鹤里最大的那只还要壮上一圈!
一身羽毛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长长的脖颈优雅地弯曲着……感觉像是三师兄硬生生挤了进来。
好有压迫感。
不得不说,巴村这生态保护的就是好啊!
这么大一只仙鹤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都没人管!
我定了定神,试探性地拿起案板上一块不知名的生肉,朝它晃了晃:“嘬嘬嘬?”
结果换来的是大仙鹤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充满鄙夷的眼神!
忽然灵光一闪。
“你是大师姐的鹤?!”
大仙鹤都不动的!
跟个不动明王似的!
往那一杵!
直勾勾的盯着我!
这让我又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因为登基大典那一天,飞来的那只大鹤可是彬彬有礼,声音柔柔的,好听得很。
可眼前这大鹤看着有点儿愣,愣头愣脑的……
我:“!!!”
眼疾手快!
就在大仙鹤暴起伤人,用长喙啄我的前一刻,一把抓住它的大嘴巴!
“喂!厨房不许打闹!”
大鹤给我在厨房里来了一个白鹤亮翅!
“哗啦”一展翅膀,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大鹤趁势一蹬大长腿!
幸好我有“咫尺”被动傍身!
堪堪避过这一蹬,抓住它的大长喙,扬手给了它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大鹤懵了!
眼睛也清澈了。
因为我下意识的把它的脖子按在案板,提起了菜刀。
大鹤仰起翅膀,用翅膀上最长的羽毛尖尖往天上一指。
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就读懂大鹤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等一下!
我:“……”
松了手。
放下菜刀。
拍了拍它身上的浮灰。
就从它刚刚表现出的前倨后恭,色厉内荏的德行来看……
是谓玄门的鹤。
“不打不相识。都是误会。”我一边拍了拍它的翅膀,一边道,“别和大师姐告状好么。”
大鹤偏头,目光落在我手里。
“哦,不好意思。你了解我的,我是一个厨子,手里总想握着点儿什么。”赶忙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拎起的菜刀放在一旁。
大鹤不说话。
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饿了?”
大鹤点点头。
我:“肉?”
大鹤目光却越过我,精准地落在灶上那口冒着热气、刚焖好米饭的大锅上。
懂了。
然后,就炒了饭。
大鹤一点儿不客气,长喙开合,风卷残云,自己就炫了整整一大锅!
好可怜啊!
大师姐这是多久没给它喂饱饭了?
山上四只傻鹤从来没饿过!最近甚至开始挑食了。
没办法,看它那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又赶紧焖了一锅米饭。
接着炒饭。
大鹤忽而偏了偏头。
明白。
“你要给大师姐带去?你等一下。甜水、点心……酒要么?大师姐不喝酒哦……好吧,那我拿出来。我这里还有许多点心。你看看哪些是你喜欢吃的?我给你多带一点……把你的嘴给我撒开!那是我二师姐的!别逼我剁了你!”
打了个包袱。
大鹤吊着大半袋子自己喜欢的零食,兴奋的伸出了它的大翅膀!
我也伸出手!
一人一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送走大鹤。
炒完菜,刚上楼,就听师父道:
“……我冤枉你了?!不是你一上山就往飞凫的立春院跑么!?山上那么多空院子,你就赖在那儿不走了!刚开始算你一身伤,没办法,飞凫心善给你疗伤,但伤好了你出来呀!你咋就死皮赖脸不出来呢!”老头说得唾沫横飞,手指还点着二师兄。
“师父,你能不能别说了。”二师兄脸色黑的厉害。
“就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听这个故事!”沈鸢的表情也臭臭的。
我端着饭菜,默默地走过去。
青云子瞥了我一眼,哼哼道:“鸢儿,别怕,你大师姐和你二师兄这不闹掰了!他俩六十年没见面!”
沈鸢托着小下巴,严肃道:“其实我对这个故事还是挺感兴趣的!”
将饭菜端下来。
似笑非笑的看着二师兄。
“看我干什么!?”二师兄没好气儿的一扬眉毛。
“啧啧啧。”我摇摇头,“老二,以后对我客气点儿,嗷!”
二师兄:“???”
可怜的人啊。
他完全没有想到。
我已经不是刚刚的我了!
我现在是大师姐身边仙鹤面前的红人儿了!
楼心月忽而道:“你很开心啊。”
我:“……”
我:“没有没有,师姐,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