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尔咬紧牙关，将共感的距离一点点推向极限，直到“心灵感知”的时间彻底耗尽。
他整个人便瘫倒在地，胸口急促起伏。
几只护树罗锅从树苗间窜了出来，围在他身旁，细小的枝条碰了碰他的脸颊。
乔尔勉强挤出笑容，撑着手坐直。
以目前的感觉估算，共感的最大距离约莫在五百米左右——虽然存在误差，但至少在心里立了个大概的标尺。
他调匀呼吸后，又开始第二次尝试。
视线扭转、风声放大、身体失控的晕眩感再次汹涌而来。
如此往返了两轮，乔尔判断自己再来一次，可能会直接瘫成一滩泥，只好作罢。
不过，极限距离摸清了，附带的地图信息也跟着明确起来。
从种植区朝禁林方向延伸的扇形地带，没发现大型神奇生物的迹象，暂时算安全的局域。
其中还包括一片潮湿的洼地，皮克特还在那停留。
乔尔抬头望向禁林深处。
查找莫特拉鼠是一方面。往后要开始探索这片广袤森林，首先得先摸清地形环境。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土，准备亲自走一趟。
踏进禁林的那一刻，下午的阳光便被厚厚的树冠所屏蔽，仅在空气中留有几缕金线。
乔尔朝着皮克特的方向缓步前行，耳边的声音似乎也被吞没，剩下一种让人发毛的静默。
那股诡异的凝视感再次攀上后颈，他不由得蹙起眉，左右警剔地扫视一圈。
无论视线落在哪个角落，那种凝视却始终藏在背后。
仿佛这里不是禁林，而是一座舞台，而他正被某种看不见的观众盯着。
但这一带的确没有危险，可能是内心对未知的恐惧在作崇。
乔尔抿紧嘴角，举起手里的魔杖。
继续往前深入。
脚下的落叶厚得象一层软垫，会踩出窸窣声。再往前，是一片覆着苔藓的湿泥地，又凉又软，每一步都能陷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此刻他由衷地佩服海格，能只身走遍禁林大部分局域。
忽然，身边有东西一闪。
某根树干“动”了一下，一道黑影嗖地蹿向远处。
乔尔立刻望去，那是一只银绿色的蜥蜴，正飞快地穿梭在树根之间。
他认出来了——变形蜥蜴。
这家伙能随意改变体型。海格小屋里就挂着它们蜥蜴皮，被海格晾在窗檐下，象一张奇形怪状的银绿薄膜。
大概是“野性共鸣”的效果起了作用，乔尔靠得几乎粘贴树干，它才开始逃跑。
按理说，这种小生物向来警剔心强，察觉到陌生人的接近，会立刻把身体缩成指甲盖大小，一溜烟消失在树根缝隙里。
所以要捕捉它们难度很大。
乔尔的目标不是它。继续深入，前方的雾气悄然变浓。
踩过潮湿的泥地，来到一处积着水的浅坑边停下。皮克特从上方的树枝轻巧落下，跳回他的肩头。
“怎么？有没有发现莫特拉鼠的痕迹？”
乔尔侧头问道。
小家伙比划了几下，显然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他抬头审视了一圈。
大小不一的水坑散落四周，倒映着摇晃的树影，几截腐木横七竖八地躺着。瞧着年代十分久远，应该是参天大树连根倒下，形成的天然洼地。
雾气在洼地上汇聚，凝而不散，水面上漂着一层浮膜，偶尔有气泡从深处冒出。
有皮克特的指引，乔尔很快在泥地边缘找到几道细碎的抓痕——浅浅的、不太规则。
他正俯身察看。
“你毕竟还是来了——”
低沉而带着哀意的嗓音从前方雾中飘来。
乔尔的心脏猛地一紧。
整个人瞬间僵住。
“你本不该来——”
声音再次响起，有着难以言喻的悲凉。肩膀上的皮克特警觉地“唧唧”叫了几声，身体微微颤斗。
浓雾里，渐渐显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乔尔眯起眼，试图看清轮廓。那身影下半身是马，上半身却是人，身后甩动着长长的马尾。
泥地上随之响起沉稳的“嗒、嗒”声。
马人的目光落在皮克特身上，低沉说道：“连你也来了——”
乔尔仰着头，干咽了口唾沫，面前的马人比自己想象中高大得多。
“为什么不该来？”他忍不住追问。
雾气缭绕，使马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听他长叹一声，抬头望向被树冠遮得只剩缝隙的天空。几缕光线穿透雾层，落在他半人半马的身影上。
“木星提前升起了。”
……
禁林里悄无声息，树冠间的金色光线渐渐倾斜。
奇怪的马人、奇怪的话——一切还在脑海里回旋。
乔尔带着满脑子问号，沿来时的路线小心返回。洼地里确实留下过生物的痕迹，但不够明确，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更多线索。
至于那位马人——
只留下句莫明其妙的话，转身便没入浓雾。
乔尔连追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看向肩头的皮克特，小家伙也显得有些困惑。同为禁林的老住客，但它对这位邻居并不熟悉。
马人是拥有极高智慧的魔法生物，鲜少主动攻击人，但若不小心闯入他们的领地，可就另当别论了。
不多时，前方林影间出现了熟悉的小屋。
乔尔快步走上前，敲了敲木门：“海格，你在家吗？”
门板被拉开，满脸胡茬的大块头探出头来：“哦，乔尔——快进来。”
木屋里依旧是那股熟悉又复杂的气味，黑色的大猎犬不知跑去哪儿了。
乔尔走进屋内，随手挑了把椅子坐下。
这趟禁林之行算不上白跑一趟，也没有预期中的顺利。
莫特拉鼠没有找到，留下的痕迹也模棱两可，让他原本笃定的判断生出了几分动摇。
林子里还有神出鬼没的马人，不得不提前离开。
路过海格的小屋时，乔尔便想进来坐坐，重新理一理思路。
海格拿着铁桶，将木板上剁好的肉糜往里装。
“你准备做肉饼派吗？”乔尔随口问。
“不是给人吃的。”海格擦了把汗，继续忙活，“是给禁林里的小家伙们准备点吃的。”
乔尔挑了挑眉——海格口中的“小家伙”，通常和他称呼皮克特的那种可爱生物不是一个概念。
于是他换了个更稳妥的问法：“……是哪一类的小家伙？”
海格笑了笑：“一群八眼巨蛛。最近它们挺乖的，没有跑出来把林子里的小动物吃得一干二净——该奖励一下。”
乔尔怔了怔：“蜘蛛也吃肉。”
“当然啰，它们最爱吃肉。”海格语气自然得很，顿了顿又说，“尤其是人肉。”
他随即一脸正色：“——所以才不让你们随便跑禁林，那里可真危险。”
乔尔咧咧嘴。
转而看向桶里的肉，又盯着海格问道：“为了奖励它们没有祸害禁林里的小动物，那你准备的这些肉……是从哪来的？”
“禁林。”海格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