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王府大门,走下长阶,马日?回看一眼。
随即回头朝身边的张喜等人道:“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今灭纪废典,王室岂能长治久安!江山社稷焉能久存!王允此人必不能长久!”
“马公!”
“慎言!”
“马公慎言!”
马日?这话将身边的周奂和淳于嘉等人吓得齐齐色变,异口同声出言提醒。
在人家门口说这话,岂不是在诅咒王允。
如今的王允,因其出身太原大姓王氏,更手握谋诛董卓,挽汉室倾颓之功,因而极得士人之心。
若是论其于朝中之权威,王允与已死的董卓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传了开来,马日?定要遭王允记恨,下场难料。
指不定会步蔡邕后尘。
马日?亦猛地反应过来,懊悔苦笑说道:“失言了,是老夫失言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种拂忧心忡忡,“适才观之,子师似对伯喈有蚀骨之恨,伯喈此次怕是难以轻易脱身了。”
众人闻言,皆不语,面带愁色。
如今朝中刚安稳下来。
不曾想王允转头竟闹出这种骇人听闻之事来。
下狱蔡邕,待明日此消息彻底传播开来,不知又会激起怎样的滔天风浪。
司空淳于嘉看了眼天色,语气颇为疲惫的道:“夜深了,我等先各自还府,明日再做商议。子师非是那董贼,我等慢慢劝他便是。”
“唉,只能如此了。”
说罢,众人相互道别,各自登上自家僮仆牵来的车马,没入夜色中。
尚冠里,吕府后宅。
室内,父子对坐,相对无言。
见吕琮和吕布大眼瞪小眼,又在那较劲,都憋着不愿率先开口,坐于榻上的严氏那不留岁月痕迹,白淅粉嫩的俏脸上,满是无奈。
以前她曾听人说,父子之间是一笔理不清道不明的冤孽债。
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自家这夫君和儿子,但凡遇上,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形如猫狗,总看对方不顺眼。
稍不留神就得闹得家中鸡飞狗跳。
但严氏从不阻止。
因为她知道,这便是自家夫君和儿子的相处方式。
因此,只要不伤及父子情分,便随他们闹去。
鸡飞狗跳,总要比家里冷冷清清得好。
她向来是喜闹,不喜静。
“阿父,阿兄,半个时辰了,你们这般也太无趣了。如此僵持下去,怎能分出胜负嘛,不如去院里打上一架如何。阿父你不是总说我并州儿郎,当有血性吗?”忽地,严氏身后榻上那青色帐幔为人掀开,从榻上跳下一少女,赤着双足,揉着朦胧睡眼说道。
其身量欣长,竟比近八尺的吕琮还要高些。
生得是肩宽腰窄,那一身绛色窄袖胡服,更是将其苗条身段衬得淋漓尽致。
听了这话,严氏顿时好气又好笑,险些忘了家里还有个更喜热闹,逮住机会就煽风点火起哄的小淘气。
“老登,暂停一下,我削个人先。”
话落,吕琮起身冲向吕玲绮,挽袖恶狠狠道:“死丫头天天起哄架秧子,破坏我们父子关系,今日为兄定要将你毒打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然见吕琮气势汹汹杀来,吕玲绮稚嫩俏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显雀跃。
“来得好,阿兄,吃某家一拳。”
吕玲绮沉腰下马,待吕琮近身之际,找准机会迅速挥出一记直拳。
“艹,草率了!”
吕琮冲得太快,没刹住,主动撞了上去。
顿时只觉肠子里好似有一群榴莲在干架,疼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唔嗯!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战,改日为兄定能揍得你哭爹喊娘。”
吕琮撂下狠话,躬身抱肚,涨红着脸,慢悠悠转身挪了回去。
“哈哈哈哈……”吕布爆笑,声震屋瓦。
严氏亦笑得前仰后合。
她这对儿女,虽为双生,却似错换了身子。
儿子,性子虽顽劣了些,但待人处事却温润如水。
全不类父。
女儿,虽为女子身,却有男儿心,向来是风风火火,舞刀弄枪。
肖父。
见得兄长作怪,吕玲绮亦被逗得“咯咯”直笑。
“好了,玲绮,跟阿母来,让你父兄说说话。”
“不要,我也要听。”
“莫要胡闹!”
“不嘛!”
一番笑闹后,严氏拉着不情不愿的吕玲绮去了偏室。
吕布目送二人离去,嘴角始终噙笑,眉眼间亦全无平日那股凶戾。
尽是温情。
收回目光,吕布端起案上茶汤,喝了口后放下,靠在凭几上,看向吕琮,道:“你阿母虽有主见,但终归是深闺妇人。玲绮天真烂漫,尚不晓事。你平日莫要只顾着摆弄你那些奇技淫巧之物,要多看顾着点。”
“定了?”吕琮不答反问,“何时动身?”
吕布一愣怔,随即脸色有些恼怒,点点头道:“定了,明日出兵。”
“这么快。”吕琮一惊。
“处心积虑,焉能不快。”吕布神色愠怒。
说起这个吕布便满心愤懑。
虽说已有破解王允谋算的策略,但他还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不曾想王允早便准备好了出兵一应粮草,摆明就是早有算计之心。
就在今日下午,他这才知道华阴段煨,早已归顺了朝廷,已准备好了此次出征所需的一应粮草。
可他呢,非但对粮草一事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段煨是何时与王允勾连的。
吕琮一看吕布这神情,就猜到了自家这狗爹心中所想。
定是觉得自己又被当刀使了。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这狗爹,在朝堂上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根脚。
对朝中事务更是全瞎全盲。
都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可王允这般的大动作,他这狗爹却没有半点觉察,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王允对他这狗爹的防备有多严密。
这是一种极度不信任的表现。
历史上李傕、郭汜二人能攻破长安,绝非侥幸,王允也有很大的责任。
若是他能信任吕布,或许可能会是另一个结局。
“阿父可曾想过,离开关中,离开长安,另寻一处栖身之地?”吕琮忽问。
“离开长安?”
吕布猛一瞪眼,声音骤然拉高,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琮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吕布越发地激动,抬手指着未央宫方向,“为了在朝堂之上有立足之地,为父不惜背负弑父骂名,如今好不容易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你让为父离开?”
听了这番话,吕琮眼角狂跳。
他真的很想找个糖尿病患者滋醒这坑爹。
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自信。
竟说自己如今在朝堂上能站住脚了。
那是站稳了吗?
不过是假象。
是无根之木,人王允一句话,就能让你生死两难。
果然,还得调教,自己任重而道远呐。
他这坑爹,纯纯就是一个政治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