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儿,你年岁尚小,还不知这世道于为父这等出身之人而言,是何等的残酷。”
吕布不知是触动了心底哪根弦,渐渐红了双目。
“为父这一路走来,是,为父的确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唯利是图。
是,为父是为了谋求高位,先杀丁原,又诛董卓。”
“可世人却只知我吕布连弑二父,却从来不看丁原和董卓做了什么。”
“那丁原,当初之所以收我为螟蛉子,不过是初来并州,见并州将校骄矜悍勇,难以御下,遂起了利用为父勇力,震慑诸将之心。”
“起初,为父是真以为得遇一明主,能一展胸中抱负。可丁原收服并州诸将后,对为父便是弃如敝履,硬是让为父当他的主簿。”说着,吕布惨笑一声,双眼更红了,“他存的什么心思,为父焉能不知。”
“彼时,外人皆道丁原待为父极好,信重有加。”
“我呸!”
吕布狠狠啐了口,继续不忿道:“待我好?待我极好,为何当初不派我入洛阳为官?而是将当初籍籍无名的张辽与张杨遣进京?”
“他不过是见为父出身低贱,一无血统依托,二无家族可靠,三无名师托举,四无高友相帮,可任由其拿捏,便想要将为父拴在他身边,当成鹰犬,供他肆意驱使罢了。
为父曾亲耳听他与人说,为父不过一介无脑武夫,予点小利便能为他卖命,这种人最好控制。”
“从那一刻起,为父便懂了,这天下从来都没有似我这等贱人出身的位置。
无论你有何等才华,从来没有。
丁原和那董卓,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将为父当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一条自己养的,可以随心所欲,决定其生死的鹰犬,仅此而已。
既如此,我便当好这把刀,当好这条狗,帮他们咬想咬之人,杀想杀之人,他们亦要给为父想要的功名利禄。
我有何错?”
“而今那些虚伪的腐儒,骂我吕布背信弃义,弑主求荣,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这些门阀士族、各路诸候,现如今又哪一个不存着背叛刘氏江山的心思。
哪一个不是嘴里喊着匡扶汉室,暗地里全是个人私利,干着龌龊勾当的伪君子?”
“他们骂为父,不过是因为父出身卑贱,却身居高位。”
“若无为父,这汉室江山如今仍在董贼手中,他们所恨者,不过是为父坏了他们大事,让汉室江山得以苟延残喘!”
“为何他们可以背叛君王,背叛国家,却不允许别人背刺他们,这是何道理?!”
“而今,他们骂我,不过是想用那狗屁忠义道德来束缚禁锢于我,让为父心甘情愿,作他们手中之利刃,好供他们驱使,最后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如此,他们才会假模假式的夸上一句,‘此人忠义’!”
“吾吕布,绝不!”
话到最后,吕布声音几近泣血,双目红得尤如发疯的饿狼,欲要择人而噬。
吕琮呆住了,神色震动。
他万没想到自己的一次试探,竟惹得吕布这般激动。
他没猜错,若不到逼不得已之境,吕布绝不会放弃这到手的权势。
的确,论出身,吕布可谓是卑微到了极点。
甚至可以说是贱若尘埃。
看看吕布那些同期选手。
袁绍和袁术就不说了,四世三公,名门望族。
这两货直接生在了罗马。
而吕布,生来就是骡马。
曹操,虽为宦官之后,但人亲爹曹嵩好歹当过太尉。
虽然是买来的。
就连汉末群雄中身世最卑微,那个卖草鞋的魅魔刘备,人家也是县吏的儿子。
能拜当世大儒卢植为师,和公孙瓒这样的贵族为友。
甚至于出门在外,还能拿“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的名头来唬人。
而他这个爹呢。
除了那一身非人的武力外,钱财、名望、人脉、政治资源,甚至是学识和眼界城府,是要啥没有,资本为零。
纯“草根”。
其杀丁原诛董卓,虽都是政治投机。
但这种将自身武力兑换为利益,将忠诚视为可变现的政治筹码的直接兑换模式,又何尝不是寒门武夫对士族拢断的大环境下的极端反抗和迫不得已。
他的反复无常几乎是士族拢断下小人物的必然反抗。
他就象一柄无鞘的利刃,锋利无双,易伤人,更伤己。
他这狗爹,真心是生错了时代。
若生在他那个时代,就这份狠劲和狼性,应该会过得不错。
一时间,想到前世的自己,吕琮不禁心有戚戚。
他忽有些明白,自己为啥会穿来给吕布当儿子。
吕布,何尝不是这个时代,被那些士族呼来唤去,肆意戏耍的牛马。
而他这头牛马,给牛马当儿子,特娘的,还挺合情合理的。
没毛病!
偏室,性情跳脱活泼的吕玲绮已不知去向。
独留严氏,默默听着外间父子对话。
其双目垂泪,已红了凤眼。
她与吕布,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走来。
她亲眼目睹了吕布这一路来的挣扎和变化,以及心中的愤懑和无奈。
如今吕布将心中话说了出来,他希望儿子能够理解父亲。
所谓知子莫若母,尤其是这两年,她敏锐的觉察到,吕琮似乎受外界吕布的风评影响,心中对吕布有了些负面的看法。
或许正是因此,吕琮才屡屡忤逆吕布,甚至曾拿那“三姓家奴”来当面讥讽吕布。
自家夫君,武人心思,应是还没察觉。
外间,吕琮难得正经。
他缓缓起身,来到堂中,噗通一声跪下,拜道:“阿父,儿子错了。”
吕布见了一愣。
自家这孽障,从小到大,犯错的速度快,认错的速度更快。
什么撒泼打滚,跪地求饶,嚎哭耍赖,只要是助其逃过一顿毒打,是无所不用,没脸没皮的。
但有一点,吕琮似乎从未这般真心实意的跪过他。
今日忽如此,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还是更喜欢那个桀骜不驯的吕琮。
糟了,以后不会没机会揍这孽障了吧?
“然所谓家有诤子,不败其家,阿父将来若是有错,儿该说还是得说。”
“……”吕布脸一黑。
好嘛!
高兴早了!
吕布满脸腻歪,嫌弃地摆摆手,道:“装模作样的,起来吧,让你阿母见了,又以为我无故体罚于你,叨叨个没完。”
“好咧!”吕琮看着吕布,满面笑容。
吕琮其实也没意识到,自记忆完全复苏后,自己不知不觉间为后世的对吕布的记忆和观感所影响。
现在想想他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当真是大胆。
虽说次次都是在气头上,才那般攻击讥讽吕布。
但为人子者,哪能说那话。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责骂吕布,唯他吕琮不可以。
然而,改是不可能改的。
最多以后当着外人面收着点。
没人的时候,他仍然会用最毒的语言来帮助自家这坑爹清醒清醒。
说起来也是神奇。
你要说他这狗爹蠢笨吧,那绝不可能,否则也走不到现下这个位置。
但你要说他有多聪明,也不至于。
其实从性格方面上来说,自家这个狗爹和关羽挺象的。
关二爷是傲得没边。
他爹是狂得想飞天,两人看谁都象是插标卖首之辈。
结果呢,全都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现在,能与为父说说,王允将蔡邕问罪下狱,究竟是何用意了吧?”吕布饮了口茶汤,笑问。
“阿父,你以为呢?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吕琮不答反笑问,又在变相的逼迫自家狗爹动脑子思考。
没辄。
他这坑爹这么多年征战下来,对自身那非人的武力过于依赖,已渐渐形成了【以战代谋】的思维惯性。
一时之间想要扭转过来,谈何容易,只能慢慢引导着来。
“哎呀,这有何好说的,无外乎是打压异己,震慑朝臣这些。”吕布神色略显不耐,“总不能是单纯的嫉妒人家蔡邕比他有才华吧?”
嘿!你他娘还真是个人才。
吕琮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莽夫动脑,这就是了。
略微组织了下语言,吕琮果断开大,道:“阿父,日后多喝点墨水?”
“为何?”吕布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
“喝饱了,以后就没人说你是草包了!”
“孽障,又讥讽为父。”吕布脸当即一绿,“来人,取我方天画戟!”
“省省吧!取了多少次了!”
“好好好!”
“来人呐,取藤条来!”
“阿父,摇命啊!”吕琮秒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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