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王允是要逼我等自行解散啊!”
帐中,看着近几日从长安送来的探报,贾诩眉心川纹舒展,嘴角噙着一缕浓浓的笑意。
斗吧,斗得越狠,他们便越安全。
不过说心里话,贾诩希望杨彪这群士人胜。
若真以蔡邕为使招抚他们,自是极好的。
他虽与蔡邕无甚交集,却看得出来,此人非同寻常。
与朝中士大夫相比,蔡邕身上有文人的傲骨,却无傲气。
对他们这些在朝中公卿眼中的西凉边鄙士人,哪怕是李傕郭汜他们这些边鄙武人,亦无轻视鄙夷之心。
此人待谁皆一视同仁。
退一步,换成皇甫嵩,亦能接受。
怎地都比现下这官不官,贼不贼的好。
可惜,已经为权势蒙了眼的王允,及其背后站着的关西门阀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否则,他们的归附必将铸就关东门阀迅速崛起,威胁到王允的地位,关东门阀的利益。
这是一个死结。
无解。
还有那小皇帝刘协,当真是有意思。
小小年纪,手段便已颇为了得。
这是要准备亲政了?
不曾想,他当年竟看走了眼。
不,确切的说,是没完全看透那小家伙。
当年于邙山下,初见刘协时。
他也和董卓一样,认为刘协性格懦弱。
如今看来,这小皇帝不仅善于伪装,更是少年老成。
汉室,这是又出了个早慧天子啊。
昔年,和帝九岁继位,蛰伏五年后,一举诛除了那权倾朝野,立下勒石燕然之功的窦氏一族。
顺帝,十一岁登基为帝。
即位便凭借宦官之力,发动夺宫之变,诛杀了外戚阎氏,得以亲政。
恒帝亦是如此。
十五岁为帝,年少即位。
后隐忍十三春秋,步步为营,灭了梁冀。
又打压豪强,稳定了西域诸国。
便是刘协父亲灵帝,虽是荒唐至极,但帝王权术亦不差。
此等少年天子,皆于权臣的阴影下学会隐忍与权谋。
其果决狠厉,令人惊叹。
然,汉室又何其不幸!
此等循环,恰是帝国痼疾的症候之一。
这些少年天子,他们借力宦官诛外戚。
旋即又造就新的权阉,又以外戚来诛权阉,循环往复。
直至灵帝时终是彻底崩坏,党锢之祸,伤了帝国的根基。
这智术用于权谋内斗,而非天下苍生,此正是东汉中兴无望,终致倾颓之内因所在。
而今,贾诩在刘协身上,又看到了这些少年天子的影子。
如此想着,贾诩摇头笑了笑。
刘氏这帝王血脉,当真是神奇。
竟又出了个刘协。
可刘协现下所面对的局势,要远比前几位故帝复杂得多。
可谓外忧内患。
可惜,此子自幼养于妇人之手。
虽早慧,然性子终究是软了些,欠缺了些帝王的狠辣与阴毒。
若易地而处,他定不是借蔡邕下狱之事趁机打击王允名望。
而是会直接令蔡邕不明不白的死于诏狱之中,彻底让王允丧失人望。
如此,便是撅了王允于朝堂之上的根基。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各方势力云集,各有目的,关东亦是群雄割据。
再加之这么一个早慧的皇帝,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贾诩隐隐有所预感,这汉室怕是真要亡了。
就是不知,会亡于何人之手。
“杀!”
“铿……锵……当啷……”
忽地。
帐外隐有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传来,打断了贾诩的思绪。
贾诩猛地抬头,那肉嘟嘟的双颊一颤,眉心川字纹显现。
这晴天白日的,营中怎会有厮杀声。
正要起身出帐看,便有一亲兵奔入帐中,抱拳下跪禀道:“校尉,牛中郎正领兵围杀董中郎及其部曲!”
“轰隆!”
霎时,贾诩只觉一道惊雷于两耳边炸响。
“天杀的牛辅,这个蠢货。”随即,贾诩原地蹦了起来。
这头蠢牛,先前三番四次遣人邀董越。
如今人来,你却要杀人家。
这传出去,那些尚在观望的西凉将校会如何作想?
谁还敢来投你牛辅。
如今军中人心惶惶,这传出去,士卒又该如何看待你。
如此无信无义之辈,教他人怎敢托庇于你牛辅的羽翼之下。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贾诩脸色极其的难看,提起身前衣摆就往外冲。
他必须要阻止牛辅。
否则他们,集体药丸!
然奔出百米,便听得牛辅帅帐方向,喊杀和兵器铿锵之声愈发弱了。
“天杀的牛辅,干那事快就罢了,怎杀人也这般快。”贾诩咒骂,心亦迅速沉了下去,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待贾诩气喘如牛地跑到牛辅帐外。
便见残肢断臂遍地,黄土已染成血地,还有百馀活着的士卒跪地请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完了!”瞬间,贾诩的心,沉入谷底。
“先生来了。”一众浴血甲士前,半张脸染了血污的牛辅一手握着滴血长剑,另一手拎着一颗口微张,瞪着双目,断口处仍在冒着血线的人头,笑看贾诩。
正是那死不暝目的董越。
霎时,贾诩只觉眼前一黑,跟跄地退了一步。
“先生以为,本将做错了?”牛辅抬手抹去脸上淋漓猩血,牛眼微眯,嘴角噙笑,审视着贾诩。
那是一种糅合了猜疑,忌惮以及惧怕的复杂眸光。
便尤如林中一头受伤的猛兽,藏于灌木丛中窥视猎物,既警剔地戒备着,又恐惧怀疑自己是否已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其他猛兽眼中的猎物。
‘他在怕我!’贾诩读懂了牛辅的目光。
今日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这已是惊弓之鸟的牛辅怕是真会对他动手。
这个人已经破了胆,什么癫狂事都做得出来。
“中郎错了吗?诩怎地不知?”
贾诩忽笑了起来,看起来憨憨的,“如今董越一死,中郎可谓是再无后患,乃我西凉军唯一共主。”
“中郎,当下董越已死,可速将其头颅悬于城门之上,随后派人说降城外董越部曲,并谴人快马奔赴渑池,恩威并济,并其两万大军。”
“如此,待李傕、郭汜、张济三人率部而回,中郎手握七万西凉精锐步骑,长安朝廷便再也奈何不得中郎。”
“届时,这天下十三州,中郎又有何处去不得。”
“哈哈哈哈……”
闻言,牛辅抬手指着贾诩,放声大笑,“先生说得是,来,随本将入帐商议,本将正愁要如何收服董越麾下部将。”
“小事一桩,哈哈。”贾诩笑得比牛辅还开心。
一旁,胡赤儿看着贾诩前后两副作态,满脸的叹服。
高人啊。
当为俺之楷模。
“先生放心,本将这便依先生所说去办,定出不了岔子。”
小半时辰后,牛辅亲自将贾诩送出营帐。
望着贾诩那远去的高大背影,牛辅那大脸上坠着的松散横肉,被笑容提拉了起来。
他眸间不仅有愉悦,还有一股迷醉。
应该是被贾诩忽悠的不轻。
“什么狗屁高人,只要本将手中有兵,有权,都要乖乖为本将驱使。”牛辅手中揉搓着辟兵符,冷笑连连。
时至如今,他忽有些懂了,为何他那死鬼丈人当初要杀人。
这些文人智士,全是贱皮子。
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还以为你怕了他。
离不得他。
这贾诩,不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