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回到帐中,先是闭目坐了大半时辰,又起身于案前负手来回踱步。
蹙眉深思好一会,贾诩又一头扎入屏风后头忙碌了起来。
这时,一只着甲不戴胄,腰间系着环首刀,容貌生得与贾诩那老仆贾富,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寻到屏风后。
便见贾诩站在榻前对着铜镜,正往头上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可贾诩头上发髻本就有簪。
“家主,您头上不是已有发簪了吗。”贾超抬手指了指。
贾诩将发簪插紧实,这才开口道:“你懂个屁,老夫这叫有备无患。
这包裹行囊,即便随身携带,看得再牢,亦有可能于慌乱中丢失,或为人抢夺。
届时身上多个配饰,便可变卖了换些傍身钱货。再不然,亦能在通行沿途关卡时,以作贿赂之用。”
“嘎!”贾超听了,嘴微张,呆了。
难怪家主平日身上配饰,不是插两根玉簪,就是戴好几个玉佩。
原是这般用的。
“莫要多说,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夜里歇息,所有人皆不准卸甲脱鞋履,全都给我和衣而眠,都警醒着些。”贾诩忽板着脸道。
“唯!”贾超认真应道,出了帐。
贾超走后不久,胡赤儿又来了。
他满脸难抑的兴奋,嚷嚷喊道:“先生,贾先生?”
贾诩从屏风后走出,见是胡赤儿,心中忽一动,道:“赤儿,怎地了?”
“先生,城外董越带来的五千部曲,降了。”胡赤儿兴奋地手舞足蹈,“主公很开心,晚上要设宴,让我来告知先生。”
“哦!”贾诩应了声,很是平淡。
见贾诩没有半点惊讶,胡赤儿愣了下,好奇问道:“先生又料到了?”
“目所能及之事,何须要料。”贾诩摇头笑了笑,“董越一死,其麾下之人要么降了中郎,要么一哄而散。
那苏谅不过董越一从事,于军中素无人望,只要他不是昏了头,必然要寻新的靠山。
此人心也。”
胡赤儿惊得嘴都圆了。
好高的人。
这时,贾诩忽快步走到帐门处,做贼似探身向外看了看,快速将帷幔放了下来。
随即,贾诩转身,收起笑容,
他盯着胡赤儿,沉声道:“赤儿,若你还念老夫曾救过你一命之恩情,便如实告诉老夫,中郎因何而突然对董中郎起了杀心?”
“这……”胡赤儿面色犯难。
昔年董卓当并州刺史之时,他因醉酒奸淫了一女子,又杀了那女子全家。
那时董卓刚到任不久,正是笼络人心之时。
不曾想却出了这事,得知后是大为恼怒,要将他明正典刑。
好在牛辅寻了贾诩。
也不知道贾诩是如何说服的董卓,他这才留他一命。
按理说他应该记牛辅的恩情才是。
可贾诩不同。
他之所以一直记着贾诩救命恩情,是因为贾诩是西凉军中,唯一的一个叫对他名字的人。
也是唯一将他当成人的人。
他出身西域月氏,名赤儿,不叫胡赤儿。
这些年,便连他那主人牛辅都叫错了。
是他们不知道吗?
并不是,是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一个低贱的胡奴,没人在意。
唯有贾诩。
从两人相识开始,贾诩就从未叫错过,也从未鄙夷他胡奴的身份。
在贾诩这,他是个人,是一个人!
“罢了,俺便说给先生听。”一番尤豫,胡赤儿叹道。
随即便将于弘农四知楼中所遇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听完,贾诩脸上那叫个精彩。
看着胡赤儿,贾诩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他阿母的,你这蠢货,中人计矣!”
贾诩气得爆了粗口,还原地蹦了一下,恨不得踹死眼前这憨货。
他就说牛辅好好的,抽的什么疯,突然杀了董越。
“啊!”胡赤儿瞪着眼,“先生,这,这,怎么会呢。”
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他怀疑过从四知楼里听来的那些话,但却并未往深了去想。
因为于他而言,这并不重要。
董越死了,他就可以从牛辅手里讨要些兵马,这才是最重要的。
拿到手里的才是真的。
却不曾想,这里边竟有这等算计。
“那是人家故意说与你听的,那河东来的盐商,定是故意领你去的那雅间。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你设的局,为的便是让你听那些话,好回来说给你家主子听,此乃离间,离间!”贾诩语气很冲。
说罢,贾诩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笑了。
笑得很是无奈。
其实牛辅和董越二人谁更适合继承西凉军这个要命的问题,他一直都知道。
也一直在捂着,丝毫不敢提,就是怕牛辅干出蠢事来。
不曾想到底还是没防住。
这背后谋划之人,眼光实在是刁毒。
这下好了,董越这一死,他西凉军内部就更加难以拧成一股绳了。
这董越,从渑池赶来,不曾想都没见到牛辅,便被乱刀砍死。
不仅自己死得冤,还成了所有西凉将校与牛辅之间的一道越不过去的天堑。
“他阿母的,太歹毒了,到底是谁想要老夫性命,别让老夫知道,否则老夫定要将他屎都打出来。”贾诩撸起袖子,吹胡子瞪眼,恶狠狠道。
“先生不知是谁?”胡赤儿怯怯来了句。
他觉得眼前贾诩很反常。
说心里话,他不是很怕牛辅,但却很怕贾诩。
因为他不想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老夫又不是神仙。”
贾诩白了胡赤儿一眼,懒得再与他说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背后谋划之人,就那么两人,不是王允就是吕布。
他们西凉军内讧,只有这两人会受益。
大概率是王允的手笔。
吕布?
呵呵。
至于其他人,那些关东诸候,他们巴不得西凉诸将聚在一起,直接帮他们把长安给屠了,把那小皇帝给宰了,把汉室给灭了。
“咦!”
忽地,贾诩脸色一愣,喃喃道:“不对,不对,这事,不是那王允做的!”
“嘶!”
仅仅过了数息,贾诩忽瞪大双目,猛吸了一口凉气,又爆了粗口,“他阿母的,好大的一个坑啊,这背后之人,这是想埋了王允啊!”
“是谁,究竟是谁?”
“好大的手笔,好狠毒的心思。”贾诩旁若无人,蹙眉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此时此刻,贾诩已彻底代入进去。
他那颗聪明但不绝顶的脑瓜子已是全速运转。
试图找出这背后谋划之人。
“不是王允。”
王允当下的目的是要逼迫他们自行解散。
他是想要彻底瓦解他们西凉军,以此来稳固自己在长安的地位权势。
如今董越一死,牛辅反而有机会吞并其部曲壮大,手握七万馀西凉军。
这样的一支强大力量,对长安的威胁是毁灭性的。
王允不可能不知道离间牛辅和董越,结果无论死的是哪一个,都有可能造就出一支集成后,数量更加庞大,力量更加集中的西凉军来。
王允最怕的就是他们凉州人抱团,又怎会冒险制造出这种庞然大物来。
因而,这只能是第三方势力所谋划。
这第三方,将他们凉州人,十数万西凉大军当成了刀。
一把杀王允的刀,或许还是一把复灭汉室的刀。
好歹毒的谋局,好狠辣的手段。
一念及此,贾诩那如满月般的宽额头,激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密汗珠,身上亦冒出大量汗液,弄得他冷热交替,冰火两重天。
一旁,胡赤儿直勾勾盯着贾诩,那双琥珀大眼中,满是惊奇。
因为,贾诩的头顶那发丝间,真的冒烟了。
“先生,会不会是那三姓家奴?”
见贾诩都急冒烟了,胡赤儿弱弱来了句。
贾诩脚下一顿,猛地扭头看向胡赤儿,一副你在侮辱我的表情。
那三姓家奴,有这智计,或者麾下有能人,能落到现下这人憎狗嫌的境地?
“不要和老夫开玩笑!”
在贾诩看来,吕布也是一样的,他更需要西凉军的存在。
否则,王允必然是兔死狗烹,卸磨就杀了吕布这头蠢驴。
对于吕布来说,他们是一盘散沙,还是抱团求生,都无所谓,只要在便可。
无需多此一举。
甚至他们分散些,吕布还能趁机出兵,击败一些西凉将校,趁机壮大。
这更符合吕布的利益。
可若这支暗箭不是来自长安,莫非是来自关东?
也不太可能。
袁术和袁绍两兄弟,在颍川斗了一场后。
如今一个忙着收拾公孙瓒,另一个被刘表打得跟狗一样,连麾下孙坚这种难得的将才都折了进去。
至于其他诸候,就更不可能了。
隔得太远,亦无利可图。
此时此刻,贾诩是真的快把脑子给干烧了。
忽地,贾诩脚下一顿,想起了已死的李肃来,心中惊疑不定,道:“这般布局手法,怎感觉有些熟悉?”
“莫不是真是那吕布?”
“呵呵。”
这念头刚出现,贾诩都被自己逗乐了,真是急昏了头了。
“罢了,罢了。”贾诩从胸腹中吐出一股浊气,连连摇头。
虽然他猜不出背后谋划之人是谁,但贾诩感觉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背后之人便会冒头。
当下,他需要先解决掉牛辅!
否则,他会被这蠢货给拖下地狱。
ps:求追读收藏评论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