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姓家奴!”
“不知廉耻、无信无义的混帐!”
“婢养的!”
“畜产的!”
“他要作何?”
“帮着那关东士人对付老夫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回到司徒府后堂。
王允再也无法压制心头怒火,一脚踹翻堂中那座连枝灯,红着双眼,脸色狰狞,浑身又开始发颤。
还有刘协,今日着实是令他感到陌生。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刘协虽聪慧,然终究还是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对复杂的朝政一窍不通的孩子。
朝堂大事,还不到刘协掺和的时候。
应多读经学子籍,听他安排就好。
假以时日,刘协及冠,他便会还政。
可刘协今日于朝堂上展现出来的智慧、帝王心术和狠辣,令他感到心悸。
他们这些人,不知不觉间,全都成了刘协为巩固加强皇权的棋子。
董承的表态,绝非是心血来潮,必然有刘协的授意。
这孩子不仅看懂了如今朝堂上的这场复杂的权力博弈,更还精准地抓住了时机,顺势下场参与,并开始运用了所学的帝王权术。
他利用董承在关键时刻表态,将“赦免蔡邕”一事的价值利用到了极致。
无论结果如何,刘协都成功的将他王允推到了“专权跋扈”的风口浪尖。
并为自己树立了“明理但无奈”的形象。
如今看来,这孩子不是不懂朝政,而是太懂了!
这孩子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当傀儡。
他要拿回自己的帝王权力。
‘伯喈啊伯喈,教得真好!真好啊!’
念及此,王允心中不由又有些挫败,还有些许嫉妒。
这又是他不如蔡邕的一点。
能把十三岁的刘协教成这样,蔡邕绝对功不可没。
一时间,王允内心满是惆怅。
外忧内患,何时有个尽头。
这大汉,尤如一座四处漏风,八方破败即将倒塌的屋子。
他顾得了这头,看不住那头。
从董卓身死至今,方过去十五日,可他却已觉身心俱疲。
“父亲息怒,息怒!为那无智匹夫而气出个好歹来,不值当。”
王盖见了,连忙安抚。
生怕王允当着杨赞和崔烈等人的面犯了那癔症。
王允亦惊醒了过来。
如今朝中人心不定,他决不能让人觉察身体有恙。
深深吐了口浊气,王允迅速稳定了情绪,收起乱糟糟的心绪坐了下来。
忽又似想起了些什么,看向王盖问道:“前些时日,为父让你查那吕布近些时日都与朝中哪些朝臣往来,可查出些眉目来?”
王盖摇头,道:“回父亲,自董贼死后,吕布从未与朝中任一朝臣有来往,其每日大多是于家中和军营来往。”
王允听了,脸上狐疑不定。
“王公,会否是那淳于嘉?”
堂下座中,崔烈忽道:“今日朝会上,吕布明显是在为关东士人张目,若非有所勾连,他又为何要救蔡邕?据烈所知,吕布与蔡邕并无交情,也就比陌路生人好上些。”
“那三姓家奴素来是贪利而忘义,莫非是蔡家许了他什么好处,方让他这般卖力的营救蔡邕?甚至不惜与我等决裂。”崔烈猜测道。
“不象!”
这时,杨赞开口,看着王允。
“王公,适才于朝会上,吕布附议种拂,淳于嘉等人脸色很是惊诧意外,因而吕布今日救蔡邕之举,似与关东士人无关,颇似巧合,此人今日颇为诡异。”
“哼!”王宏忽冷哼一声。
“兄长,有何见教?”王允看向亲兄长王宏。
“吕布此獠,如狼似虎,全无恩义。如今此人拥兵过重,吾等当有所防范,一旦关东士人以利相诱,朝中恐有大祸。”王宏满脸的厌恶,似乎提及吕布二字都是对他的侮辱,“如今迫于局势,此人虽还有些用处,然亦该适当削其兵权,免得生出祸端来。”
王允苦笑,他岂能不知吕布之危险。
他非是拿吕布无法。
可这吕布反复无常,脾性诡异,令人难以揣度。
这其中的度,着实是难以把控。
是以,一时之间,他还真拿捏不住吕布。
拿捏力度轻了,又达不到效果。
重了,又怕吕布给他来上一出兵变。
如今,吕布已成了他一块两头堵的心病。
“咦!”
忽地,一直在座中沉默的杨赞惊咦一声,似想到了什么。
顿时堂中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诸位姑且听之。”
杨赞看看越骑校尉王颀和崔烈几人,又看向王允,徐徐说道:“不知王公可还记得,当年吕家那小子,曾与蔡家那位女公子闹出一桩丑事来,后来还是蔡邕求那董贼发了话,朝中这才无人敢于议论。”
“确有此事!”
王允愣了下,却没领会杨赞言下之意。
这时,暂领廷尉的光禄勋宣璠眸间忽地一亮,似猜到了杨赞的意思,声音忽拔高,道:“王公,那蔡家女公子,前几日已回长安。昨日廷尉署廷尉监来报于我,说蔡琰去狱中探了那蔡邕。”
“这蔡琰,听说年初时已为河东卫家驱逐,河东更有流言称其是不守妇道,与外男有染,兼刑克妨夫命格,克死了那卫仲道,这才遭卫氏厌弃驱赶。”京兆伊宋翼接过话笑道。
“好了!”
王允听得直蹙眉,脸色颇为不悦,抬手制止,“背后非议妇人名节,非君子所为。”
宋翼讪笑,有些尴尬。
杨赞满脸无奈,赶忙将话题拽回,“王公,可还记得辰时,那吕布在司马门前,曾当着朝中诸公面,言其子将要定亲,欲邀我等过府宴饮一事。”
啪嗒!
霎时间,王允只觉脑海中有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那疲惫的老脸为之一僵,继而泛白。
那刚拿到手中的竹简坠落案面。
随即,宋翼、崔烈、王宏等人亦领会了杨赞的意思。
“绝无可能!”
王宏大幅度摇着头,率先开口道:“蔡氏乃豫州硕望之族,前后已历数百年,此等门庭,如何能瞧得上那吕布。”
“即便那蔡琰是二嫁,同样要门当户对,又岂是他吕家能高攀的?”
听王宏这般一说,堂中众人又纷纷点头。
此言有理。
“是极,是极,与此等家奴结为姻亲,蔡氏百年名望莫非不要了?”
“确是如此,与这三姓家奴结为亲家,蔡氏必为天下士人唾弃,蔡氏族中那些宗族耆老,又岂会如此无智,这损的可是一族之根基。”
“诸位,莫忘了,吕布此人素来是无利不起早,若非有足够大的利益摆在眼前,那吕布又岂敢与我等撕破脸,亦要救那蔡邕。”杨赞又道。
顿时,众人又沉默了下来。
他们嘴上虽那么说,但心中所想却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
但吕布与蔡氏,多半有所交易。
再联想吕布口中说的定亲之事,还是有可能的。
而拥兵近三万众的吕布,一旦和关东门阀搅合到一起,那对他们来说,威胁几乎可以说是致命的。
一时间,想通其中关窍的杨赞,崔烈等人,脸色纷纷为之大变。
王允亦是如此。
越想,他呼吸越发急促。
越想,心中那股恐惧便愈浓。
十数息后,王允猛然抬头,看向王盖急声吩咐,道:“盖儿,快,你亲自去外间打听,为父要知道是何人与吕布结亲!”
“好!”
王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应了声,掀起衣摆快步离开。
又沉默了好一会,王允猛地看向王宏与宋翼,道:“兄长,宋翼,吾明日便表奏汝二人为右扶风与左冯翊。
汝二人即刻启程赴任,到任后,要迅速编练新军,不惜一切代价,亦要牢牢控制两地。”
霎时,堂中众人脸上齐齐一震。
王允,这是要对吕布下手了?
话罢,王允起身,来回踱步,脸色踌躇不定。
好一会,他脸色一定,似有了决定。
忽站定,走了下来。
来到宣璠耳边,弯腰耳语了一句。
“好!我这便是去办。”宣璠一怔,继而点头。
“莫伤了他,关入廷尉寻常牢狱即可。此人持身中正,极是难得,日后老夫还要大用。”
王允又多叮嘱了一句。
“王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