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昔日亦屈身事那董贼,几乎是日夜蛰伏于其身旁。
蔡中郎与那董贼相见,臣几乎全在场,从不曾见蔡中郎为那董贼出谋划策,全是劝诫。
臣以为蔡中郎,绝非董贼鹰犬,而是我大汉忠臣。”
吕布这话一出,那‘屈身’、‘蛰伏’等字眼,顿时将众朝臣给恶心得不轻。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便连刘协小脸上亦抽搐了几下。
杨彪看着吕布,满脸的哭笑不得,只觉脸上热烘烘的。
为吕布臊得慌。
此人面皮,铁打的不成?
“蔡中郎昔日劝诫董贼之音,至今臣音犹在耳。”然吕布却当没看见,自顾自说着。
“昔董贼欲效仿周武王尊吕尚为‘尚父’之例,蔡中郎以时机未到为由劝阻。
蔡中郎公称‘公威德虽盛,但类比周室尚不足,宜待平定关东、还都洛阳后再议为好’。
如此,那董贼方罢休。”
“去岁,那董卓乘青盖金华车,以天子规格仪仗入长安,不知陛下,朝中诸位,可还记得。”吕布看了看刘协,又环视殿中朝臣。
见诸多人点头,吕布这才继续道:“那时恰逢地龙作怪,那董贼不安,问策于蔡公,蔡公便顺势称地龙翻身乃因礼仪逾制所致,当收敛威仪。
那董贼听从,后改乘皂盖车。”
话落,朝中有越来越多的朝臣点头,以示认同。
这事他们很多人都知道。
当时他们还曾夸蔡邕机敏,劝住了董卓。
可王允和杨赞等人脸色却很是难看。
“中平六年,那董贼欲杀卢公,还是蔡中郎,以卢公海内之人望,杀之恐失天下人心为由,令那董贼消了杀心。”
“这桩桩件件,难道还不能说明蔡公立场?”吕布反问。
“够了!”
眼见越来越多的朝臣被吕布说得连连点头称是,王允当即厉喝一声。
“不够!待我说完!”
吕布浑然不惧,直视王允。
顿时,殿内刚掀起的议论之声,又一次噤如寒蝉。
众人看看吕布,又看看王允。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王公可知,为何西凉军中那些桀骜骄矜,素来轻视士大夫之将校,却大多敬重蔡公?
又可知那董贼明明是残暴多疑的性子,蔡公多次劝诫,明明已令其暴怒,最终却还是能安然无事?”吕布问王允。
“为何?”王允有些失神。
这个疑问亦在王允心中盘旋多时。
昔日他和蔡邕一同事董。
董卓有多敬重包容蔡邕,他都瞧在眼中。
“风骨!”吕布看着王允,吐出二字来。
随即,吕布面带几分讥讽,看着王允,“那董贼私下曾多次与布说过,说蔡公身上有古之先贤之风骨。
他之所以能一次次不与蔡公计较,便是知道蔡公乃是发自真心的为他好,而非朝中一些人,当面一套,阿腴谄媚,内里又是一套,是恨他不死!”
此话一出,唰的一下,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王允。
还看!骂你呢!
王允看着吕布,脸色蹭的青紫,气得眉毛扬起老高,浑身都在发颤。
杨赞亦满脸愕然,微张着嘴,看着吕布。
这三姓家奴,口才这般了得?
以往怎得没发现呢。
这时,吕布猛地转向刘协,将手中笏板高举,道:“陛下,适才尚书令杨赞所言,通篇污蔑诽谤,更是意图欺君,请治其罪。”
杨赞嘴角一抽,不好,冲他来了这是。
只是不知这吕布这般为蔡邕开脱,究竟是意欲何为。
这时,三公座上,司空淳于嘉缓缓起身。
顿时便是备受瞩目。
淳于嘉缓步来到丹漆御道旁站定,朗声道:“陛下,奋威将军所言极是。臣以为,不应治蔡邕之罪,而应立即将其无罪释之。
如此,便可令其为使,用其于西凉军军中之人望,招抚西凉各部。”
图穷见匕。
“陛下,诸公。今,天诛牛董,正说明逆天者亡,顺天者昌。
朝廷若能乘此天威,恩威并施,赦免如蔡公这般情有可原之名士,必能使天下归心。
至于西凉馀众,若见朝廷宽仁,主恶已除,赦其胁从,彼等群龙无首,岂有不降之理?”卫尉张喜紧随淳于嘉后道。
霎时,殿中无数朝臣眼前一亮。
先前他们考虑的大多是招抚西凉军后要如何统御。
因而想到了皇甫嵩。
可要论能安西凉军诸将校之心者,非蔡邕莫属。
若是蔡邕主招抚,以安其心。
皇甫嵩为辅,统御西凉军众,定是个绝佳的组合。
士孙瑞便是其中之一。
念及此,士孙瑞当即便要起身出班附议。
这时,就在他不远处的三公座上的马日?猛地睁眼朝他看了过来,目光极为严厉地摇了摇头。
顿时,士孙瑞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然仅仅数息后,士孙瑞脸色瞬间煞白。
他猜到了马日?阻他的缘由。
还有,淳于嘉适才那番话背后所潜藏的杀机。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士孙瑞怔怔地看着御道旁的淳于嘉、张喜和种拂。
以淳于嘉为首的关东士人,这是要借王允之手,杀蔡邕啊!
今日这场由种拂挑起的朝堂激辩,是关东士人为王允设的一个彀(gou)。
一个王允不得不入,进退两难,甚至是三难的彀。
这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
于淳于嘉等人而言,蔡邕赦亦或不赦,根本无关紧要。
淳于嘉这些关东士人,这是在逼王允杀蔡邕。
他们这是要用蔡邕这一代通儒的热血来污王允的人望,毁其根基。
好……好狠毒的心思!
这时,杨彪亦反应了过来关东士人的图谋,脸色亦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竟不知不觉,成了关东士人逼王允杀蔡邕的刀。
一念及此,杨彪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羞愤。
都什么时候,还忙着内斗。
若非这些人真的以为牛辅、董越死了,西凉军于朝廷便彻底没了威胁?
在他看来,怕是为祸会更甚。
没了头狼约束,这些四散的西凉军,必然如脱缰的独狼,四处肆虐弘农各地,甚至是关中各地百姓。
可这朝堂之中,却各有各的心思,对此视若无睹。
一时间,杨彪不由的有些意兴阑姗。
看了眼吕布,见其站在那沾沾自喜,似在品味自己适才那番慷慨陈词,浑然不知自己也成了他人手中刀。
杨彪又哭笑不得。
然这时,又见侍中董承出班,朝刘协朗声道:“陛下,淳于司空此策极好,若以蔡公为使,定能彻底抚定西凉军,臣以为,蔡公当赦!”
此言一出,顿时士孙瑞,杨彪等所有猜到关东士人谋划的朝臣,皆不约而同看向御座的刘协。
如今朝中,谁人不知道董承乃是刘协的人。
陛下亦要蔡邕死?
一时间,杨彪和士孙瑞心中惊疑不定,大为震动。
平心而论,蔡邕死,获益最大的,非王允。
亦非关东士人。
而是御座上的这位陛下。
蔡邕若死,王允人望必然丧尽。
淳于嘉等人虽然夺回了话语权和相关利益,然也仅此而已。
壮大的唯有皇权。
刘协几乎可以说是坐收渔翁之利。
可蔡邕乃是他老师啊!
‘帝王,当真无情!’士孙瑞心道。
“陛下这是在用心当一个好皇帝啊!”杨彪亦心下唏嘘道。
王允亦怔怔看着刘协,眸间流露出些许陌生。
良久,他沉声道:“陛下,蔡邕,不能赦,西凉军诸将,亦不能赦,更不能招抚!”
“如今牛辅、董越虽已伏诛,然其麾下爪牙,皆是助董为虐、祸乱京师、荼毒百姓之凶徒!
岂可因首恶身死,便赦其党羽之滔天罪孽?
彼等手上沾满忠良之血,劫掠奸淫,罄竹难书!赦免他们,天理何在?民心何安?”
“诸位莫非是忘了前几日中牟朱俊所奏颍川陈留等地之惨景?
此二郡今为李傕郭汜等人荼毒,百姓十不存一,昔日繁华之地,今已沦为白地,十室九空,鸡不鸣,犬不吠,遍地白骨无人收!”
“若赦了此等恶贼!朝廷、陛下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王允语速略慢,盯着刘协,目光咄咄逼人。
然昔日看着唯唯诺诺的刘协今日却大为不同。
他竟与王允对视,小脸上挂着明显的倔强与不忿之情,更有几分讥讽。
他可记得前几日朝会之上,王允才说过西凉军众无罪,不过是从其主耳,以此为由阻止赦免西凉军的提议。
如今倒好,又有罪了。
不过以李傕郭汜做的恶事为由,倒也不算牵强。
算是又找了个好借口。
“王司徒说得是,便依王司徒所言,今岁大赦,除蔡邕与西凉诸将外。”坚持了一会,刘协忽似泄了气的皮球,挺直的脊背塌了下来,小脸上满是无奈地说道。
装得不可谓不象。
而这一幕,殿中朝臣都看在眼中,心思各异。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杨赞,崔烈二人当即高呼道,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淳于嘉分别与种拂和张喜对视了一眼。
随即三人退回道座上,不再言语。
杨彪亦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座上。
唯有吕布,彻底迷糊了。
他完全不知道今日这场朝会之上,一场围绕蔡邕生死展开的惊心动魄的政治绞杀已悄然落幕。
而各方势力也在这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或明或暗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王允等人,成功将蔡邕和西凉军拦在了大赦名单之外。
淳于嘉等人,则成功地给王允挖了个大坑,点明了牛辅和董越死后,蔡邕在群龙无首的西凉军中拥有无人能及的影响力,对王允的威胁更大了。
更隐晦的向王允表明了他们想要通过蔡邕这座桥梁,进而掌控十数万西凉军的意图。
到了这一步,王允不杀蔡邕,寝食难安。
若杀蔡邕,则大失人望,自掘根基,自绝于朝堂。
更是自绝于天下士人。
王允是进退两难!
无论如何,经此次朝堂交锋,王允这颗大树的根基,已经被淳于嘉他们巧妙的撬松了。
至于刘协,同样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他成功向百官彰显了自己的存在和手段。
无论王允和淳于嘉等人孰胜孰负,最后他都不吃亏,还可能加强皇权。
似乎争来争去,最终却达成了一个唯有吕布受伤的结果。
亲家没救出便罢了,还几乎是公然和王允撕破了脸皮。
他阿母的,亏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