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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佳儿啊!奉先家有麒麟,竟秘而不宣,该罚!(1 / 1)

酉正,残阳将坠西山,晚霞橙红。

尚冠里,东西坊门外,各色车马由八街九陌不断汇聚而来。

街道上,虽各处鼓楼已擂鼓净街,却亦有就住在左近,不急于归家的百姓驻足观望。

这般多的贵人往一处闾里聚集,他们亦许久未见这般热闹的场面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蔡吕两家今日纳征下聘了。”

“什么,这两家疯了不成?!不是说那蔡家女公丧夫刚满一年吗?”

“这丧期未过,便再议婚嫁,成何体统!”这还是个有文化的。

“俺听人说,那蔡家女娘怀了身子,蔡家这才被逼着答应了这桩婚事。”

“老身亦听人说了,那蔡家大娘子,怀的还是双身子哩。”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是越说越离谱。

随着暮鼓将尽,百姓亦渐渐散了,各自还家。

唯留街上时不时驶过的轺车、轩车和辒辌车等各色车马,奔向尚冠里。

吕府,东侧院,院中各处已是张灯挂彩,望着格外喜庆。

吕琮沐浴后,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直裾白色深衣。

因年刚满十六,尚未及冠,是以头发只能束在头顶,单髻,不戴冠,仅插着一根玉簪充当装饰。

“你就别跟着去了,”对着身前婢女手中捧着的铜镜,吕琮理了理胸前衣襟,看向涂夫,笑道:“去庖屋那院子里,把那头姓典名饭桶的黑猪拽出来,都吃一天了,告诉他,该办正事去了。”

“唯!”涂夫嘎嘎直乐,转身离开。

旋即,吕琮举步往府门走去。

远远便见府门前两侧,甲士持戟肃立。

此外,那些同样于府门两侧躬敬侍立的仆役,人人手中都抱着根条帚。

这些条帚,皆由仆役双手抱持,并将条帚头倒置过来。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只有一个意思,“老子一扫帚干死你信不,赶紧滚,不许来我家。”

然在汉代,却是恰恰相反。

此为“拥彗迎门”之礼。

意指主家已洒扫门庭,擦洗干净了餐饮器皿,穿戴整齐,恭候客人光临。

昔年,高祖探父时,刘太公便持条帚欲行拜礼。

门前阼阶上。

今夜,吕布头戴黑色镶金嵌玉的爵弁冠。

也就那种前高后低,像后世跷跷板那样的冠冕。

上身是金绣蜀锦红袍。

袍服并非素面,而是用金线、银线和五彩丝线绣了纹样。

腰间亦是玉带环佩,绶带、印玺是一个不拉的挂着,也不嫌累腰。

下身亦是绛红色的绸裤。

就连鞋履也换上了红色的舄履。

吕布这番盛装打扮,配着那金玉其外的绝世卖相,若不知其名,人人见了,估计都会对这种超级大帅哥产生好感。

嗯,是他爹的风格,这很吕布。

见自家这狗爹又露出那副飘飘然不可一世的神情,吕琮嘴角一咧。

来主意了。

于是,他举步走到正在凹造型的吕布身侧,忽道:“阿父今夜这身装扮,真真是喜庆,绝对是我大汉第一美男子。”

“哈哈哈哈!”

闻言,吕布头昂得更高了。

这狗儿子,今日很会说话,老父亲心中甚是欣慰欢喜。

然吕布笑声未落,便又听吕琮忍着笑道:“我大汉似阿父这等美男子,一千只才能出四只。”

“一千只才能出四只?只?”吕布复念,笑脸微凝。

他虽没听懂,但很会扣字眼。

哪有用“只”来赞美人的。

是以,这“孽障”定又在骂人。

“孽障,为父今日……”

见吕布一冷脸,吕琮当即退了两步,指着阶下,笑道:“阿父,人来了。”

吕布顺着看去,就见一辆驷马辒辌车正缓缓驶来,还有仪仗。

依制,驷马车,唯有三公级别方能用。

霎时,吕布便知来者何人,他见过这辆辒辌车。

这时,阶下那车上下来一属官,朝今日负责接待唱名的管事涂料递上了一片木牍,上书来访者官职、爵位和姓名。

此为名刺,亦称“谒”。

涂廖躬身,双手躬敬接过,不一会便高声唱道:“司空淳于公到!”

“哈哈哈!”

听得唱名,吕布当即大笑,朝阶下被属官搀扶落车的淳于嘉朗声道:“淳于公大驾光临,布有失远迎,万望海函!”

吕布边说边走下阼阶最下一级迎候淳于嘉。

看着吕布接人待物,吕琮心中是有些佩服的。

在这方面,他家这狗爹做得还是很不错的,也很了解这些礼节性的东西。

当下吕布下阶之举,乃是降阶之礼。

简单点说,就是主人需视宾客官职爵位以及与自己亲疏关系,来决定走下多少台阶,以示迎接。

若来者是吕布的直属将领或下级。

吕布就只需站在阼阶之上,执礼道一声“某某,请入席。”

若来者是两千石官员或九卿级别,吕布需降阶到阼阶中段迎候。

而似淳于嘉这种三公级的王炸,吕布则需要降到阼阶最下级。

也就如今世道乱了,礼乐崩坏。

若换作以前,除了这降阶之礼,还有三揖三让之礼。

便连入席亦有相应的礼节。

整个过程极尽的繁琐。

这个时代,“礼制”二字,当真是死死箍着每一个人,无一例外。

吕琮忽想到了刘协。

那小家伙生而为王,虽说是生在罗马,但其受到的礼教便更是严苛。

这其中苦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公子,您适才说那话,究竟有何深意?”

阼阶上,吕琮身边的张辽,忽问了一句。

“二百五一个!”吕琮忍着笑道。

“二百五?”张辽还是一脸懵。

见张辽满脸求知欲,嘎嘎暗乐的吕琮正要开口为其解释。

这时,吕布引领着淳于嘉走了上来。

见状,吕琮当即上前,躬身环臂,两手食指交叠,行了揖礼,道:“见过淳于公!”

“哈哈哈,”淳于嘉驻足于吕琮身前,看着吕琮,老眸间满是欣赏。

想起昨日二人相见时,吕琮与他说的那番话,淳于嘉如今心中仍是惊叹不已。

此子年纪轻轻,能想到那等法子破王允谋划,当真是不凡。

不曾想,这鸦巢育雏反成鸾,朽木亦能雕出龙凤姿来。

旋即伸手将吕琮扶了起来,看向吕布,笑吟吟赞道:“佳儿,佳儿啊!奉先家有麒麟,竟秘而不宣,该罚,待会老夫定要罚你三爵!”

“哈哈哈哈!”

吕布大笑不已,看着吕琮的目光极是自豪,“淳于公说得是,布从并州这一路走来,说一句战功彪炳想来亦不为过。”

“然最令布引以为豪者,非此也,而是膝下这犬子。”

“不过,淳于公,此子生性顽劣,日后公若有闲遐,若是能教导一二,布自是感激不尽。”此刻,吕布眸间那往日难褪的戾气尽消。

淳于嘉没料到吕布得寸进尺,这意思莫不是想让他收其子入闷墙?

淳于嘉深知吕布性子诡谲难料,一时间也猜不到其究竟是何意。

遂,淳于嘉没接这话,话锋一转,问道:“可取表字?”

“未曾!”吕琮举止言辞躬敬,不敢有半点孟浪。

身后,见吕琮一举一动全然合乎礼数,张辽心中是啧啧称奇。

他对吕琮的认知,又有所发现。

这小子,好能装啊。

闻言,吕琮听懂了淳于嘉的话中之意,顿时面露狂喜。

吕布忙执礼顺着杆爬,笑道:“布子今岁十六,未及弱冠,未行冠礼。”

“公亦知,布乃边鄙粗人,想来将来亦想不出好字,公若不弃,便为犬子取一表字,不知公可愿意?”吕布竟这般说道。

一时间,吕琮,淳于嘉,张辽,还有稍远些的高顺和成廉等人脸色皆是一愣。

淳于嘉看着满脸赤诚,目带期盼的吕布,眸间满是讶异之色,似乎第一次认识。

不曾想,此人亦有这般一面。

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

吕布,亦非一无是处。

一时间,淳于嘉心中有所感慨。

吕琮听得吕布这般自贬,低声下气,喉见忽觉有些发苦起来。

他这狗爹,多好面一人。

平时外人骂他一句,他都是拉着一张脸,心中极为不悦。

提及自己,从来也是自夸,何时见过他自贬,还是当着淳于嘉的面。

“老登,以后不骂你了!”吕琮心中很是感动。

“可!”淳于嘉心有所感,遂很是干脆的应了吕布。

取一表字,无甚大碍,反能与这位有可能的盟友瞬间拉近关系。

不过动动嘴之事,他何乐而不为,拂了吕布面子。

随即,淳于嘉略作思忖,很快便有了眉目。

淳于嘉看向吕琮,开始掉书袋,捋着下颌须,引经据典,微摇头晃脑,道:“《周礼·春官·大宗伯》有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

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

“汝名琮,乃祭祀大地之礼器,当配璋器相合。

琮者,地之符瑞,其形外方内圆,喻君子外具纲常之节,又内怀圆融之智。”

璋者,南方之瑞信,

其形半圭如刃,象夏物繁茂而锋锐,喻君子明断决厉之德,亦含向阳而生之意。

稍作停顿后,淳于嘉目光微凝,声调陡然清亮起来,道:“这琮璋相合,则天地四方之气贯通,阴阳之理备焉。

是以,汝名琮而配以璋,是谓地天通而四时序,刚柔济而仁义彰。”

“便取“子璋”为字,如何?”淳于嘉抚须看向吕琮。

“妙极!”吕布略愣怔后,当即抚掌大笑,“此字与我儿之性正相合。”

一旁,张辽亦听得只点头。

不愧是朝中名儒。

这表字取的,不仅天地相合阴阳备,更完全彰显了吕琮的心性。

这正是他所认识的吕琮。

“孽障,还不快拜谢淳于公!”见吕琮瞪大眼傻站,吕布情急之下就要抬脚,却又立马放下,改为拉拽。

“噢噢!”吕琮回过神来,当即连退三步,伏低行嵇首大礼,朗声道:“小子谨受教!必不负“子璋”二字所含之义!”

然实则,吕琮心中都快哭了。

吕子璋,驴子脏!

所以,我脏了!

当年太学时,他与刘璋那小胖子相熟后,曾以“小刘脏”取笑。

刘璋反口相讥,称他这个琮,将其取字亦可能离不得璋。

不曾想,那小胖子,一语中的。

这回旋镖扎的。

然正当淳于嘉和吕布相谈甚欢之际,二人皆没觉察,阼阶下另一辆驷马辒辌车已停下颇久。

王允站在阶下,将府门前这一幕,全都瞧在了眼中,那脸色和眼神。

极其的阴郁。

一旁,管事涂廖满头大汗,握着王盖递来的名刺,手都在发抖。

见阼阶上吕布要领淳于嘉往厅堂去,涂廖当即硬着头皮又大声唱道:

“司徒王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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