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的到来,不仅打了吕布等人一个措手不及,亦让严氏手忙脚乱。
依礼制,皇帝驾临宴飨,必须升座,专设御座。
这个御座还必须加高。
一定要高于堂中所有位次,方显帝王至尊。
这临时变故,可是为难坏了严氏
严氏亦是并州五原郡人。
其家族仅是当地一小豪族,随吕布入洛阳,再到长安,这几年她亦习了些仪礼规程。
本以为够用了,哪曾想事到如今,这才发现自己所学的那点东西,全然无用,远不够。
一时间根本就无从下手安排。
是生怕出错惹了笑话,让自家夫君丢面子。
“快快快,全都撤了!”
“加高,能多高便多高。”
“去将军书房,将那扇檀木屏风搬来,案几也撤了,换高大些的,这座枰亦换个宽大些的,快去!”
宽阔的正堂之中,严氏指使仆婢焦急的声音在回响,脸上都急出了冷汗来。
皇帝来了,那这个北面南向最为尊贵的主宾位,便必须要让出来,升为御座。
这个位置原本是给王允设的。
如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官员的座席都要向后移动,中间亦要空出御道来。
此为“避席”,以示不敢与皇帝平起平坐。
并且,皇帝的案桌亦必须明显高于堂中所有人。
“女君,这般归置摆放,对吗?”忽地,涂夫母亲陈氏,面色惶惶问了句。
严氏苦笑,此刻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往日所学,竟记得不是很清。
又难能分辨出是否有所错漏。
“呵呵,还需于御座旁,设一佾(yi)位!”
就在严氏急得脸色发白之时,身后忽有人声传来。
严氏一惊,立马回头。
便见一头戴巧士冠,身着宫中内侍宦服之人,领着数十小宦官缓步而来。
正是刘协身边心腹近侍,苗祀。
“陛下言,此来定会令夫人措手不及,因而吩咐咱家领人来帮着归置一番。”苗祀声音很是醇厚,有慈祥之感,令人听了自觉心安。
听了这话,严氏登时欢喜得眉飞色舞。
后忙并足站立,右手压左手,收敛于腹前,双膝微屈,身体前倾,同时低头,行了个女子肃拜之礼。
“如此,便有劳常侍了。”行了礼后,严氏是大松了口气。
这陛下,心思还真是细腻,竟能想到这些。
一时间,严氏对刘协好感大增。
“夫人客气。”苗祀笑吟吟客气了一句。
“都给咱家利索着些。”随即,苗祀一挥手,身后数十小宦官,迅速将堂中事务接手。
不到百息,数十小宦官,便已将堂中座席,器物给换更调整完毕,跟变戏法似的。
看得严氏和一众吕府仆婢直瞪眼。
更绝的是,苗祀竟还从宫中带了皇帝专用规格的一些器具,将其摆到了御案上。
看得严氏眸间一缕怪异一闪而过。
这准备的,似乎有些过于齐全了。
不多时,堂中归于平静。
准备妥当后,严氏则迅速去了偏堂。
她不能在此,而是要去偏堂,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待各家的女眷。
那是她的战场。
不多时,戌时已至。
堂侧,编钟,编磬,建鼓,瑟,萧,埙等乐器,一同为乐人奏响。
随即,刘协当先,吕布和王允左右在侧,携同淳于嘉和马日?等人入堂中。
在苗祀带来众多小宦官的引领下,依次入席。
每个人座次上都设了一四足黑底红纹的漆案,案后亦置放了一张微高、四四方方的四足坐枰。
王允的座次被安排到了御座东侧,也就是刘协的左手边,面北向,为第一位。
其次便是淳于嘉,再次便是马日?,皆在王允之左,同面北。
苗祀排的位次,极其讲究,完全符合礼制,司空在卫尉马日?之前。
而吕布则被安排到了刘协右手,东面西向,亦是主人位。
吕琮就坐在吕布身边,与刘协挨得较近。
不多时,礼乐尽。
这时,御座下首东侧首位,王允起身。
顿时,万众瞩目。
刘协亦看向王允,脸上平静无澜,带着微笑。
然那看不见的御案下,他右手攥成了拳,且有些微颤。
一见王允举起手中酒觚,刘协当即便知这是要做什么。
他当即笑道:“司徒,朕说了,今日乃是以友人身份而来,今夜这堂间,没有皇帝,只有刘协一人。”
说罢,刘协环扫过座下的淳于嘉,还有临近门口末席的刘诞、刘范两兄弟,以及樊稠、杨定等其他官员,笑吟吟道:“诸位,莫要因朕来了,便拘束,若如此,便是朕之罪过了。”
吕琮听得直翻白眼。
这小家伙嘴上说着别把他当皇帝,却一口一个“朕”,无时无刻不在摆他皇帝的架子,彰显他皇帝的威严,真真是够了。
“温侯!”
话落,刘协话锋一转,直接看向右手的吕布,全然不顾脸色愈发阴沉的王允。
“陛下,臣在!”
吕布猛一下起身,带了下身前漆案。
若不是吕琮手快,差点把这食案给掀了。
“呵呵,莫要这般拘谨嘛。”刘协那稍显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温润笑容,“此间,奉先方是主人,朕及他人,不便越俎代庖。”
这话一出,顿时堂中众人,脸色纷纷怪异起来。
吕琮嘴角抽搐了下,嘬着腮,憋得有点辛苦。
这指桑骂槐呢?
吕琮心中哭笑不得。
你说刘协性子软弱吧,他偏偏敢去撩拨王允。
唉!
也就是人家王允没其他心思。
但凡遇见王莽和董卓那种,刘协铁定要悲剧。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淳于嘉看了右侧王允一眼。
却见王允亦适时看来,还朝他露了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似乎并不在意刘协的指桑骂槐。
顿时,淳于嘉心中咯噔便是一下,心中有不妙之感。
王允这般稳得住,定是备了后手。
“诸位!”
这时,吕布面朝下首众人,举着手中酒觚,声若洪钟道:“今日犬子纳征礼成,又蒙陛下垂幸,诸公莅临。
布一武夫,口舌蠢笨,不善言辞,多的布便不说了,今谨奉一觚薄酒以谢诸公。愿陛下,愿诸公尽欢,共醉此夕。”
“哇,这狗爹好凡尔赛!”吕琮听得心里直乐。
“来,诸位爱卿,与朕一同举杯。”刘协亦举起手中酒爵。
顿时,下首百官避席,躬身,举杯答道:“恭贺温侯!天佑佳偶!”
随即,众人以袖掩面,纷纷饮尽杯中浊酒。
身为主人的吕布与宾客一番献酒回酬后,随即,堂侧礼乐徒然一止。
不多时,换了曲调。
钟磬齐鸣。
编钟轻叩,清越悠扬,馀韵绵长的“嗡”声先起,定下了庄严而不失欢庆的基调。
旋即,磬、埙、排箫等乐器之音,渐次融入进来。
是《关雎》之乐。
这礼乐一响,堂侧一角那大片帷幔后,忽有一队舞伎身着色彩绚丽的深衣曲裾,云鬓高耸,步态轻盈,如流水般鱼贯而入,到堂中翩然起舞。
登时,堂上众人,包括刘协在内,皆看得目不转睛,面露赞赏之色。
一切都很平和。
似乎今夜这场庆婚宴饮,会这般完美结束。
然实则堂中所有人都知道,眼前的平和,不过是滔天巨浪到来的假象。
王允,是断不可能让这桩婚事成的。
这时,坐枰上的王允,忽瞥了眼堂门口方向。
忽见王盖身影一闪而过,须臾间,他嘴角便挂上了一缕略显松快和有几分讥讽的笑意。
旋即,王允又看了眼刘协右侧的吕布和吕琮。
哼!
想借百官赴宴,陛下驾临,制造百官默许婚事的假象,从而硬推成礼?
呵,妄想!
何其愚蠢!
王允心中冷笑连连。
然而,事情真就如他所猜测的那般?
他小看吕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