藁街,长安八街之一。
此街区乃外国使节聚居局域,设蛮夷邸。
昔年,陈汤斩杀北匈奴郅支单于,以及杀死了名王以下之人,而后正是在这藁街上,将其头颅悬于蛮夷邸间,以警示万里。
那句影响了后续中华数千年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就是陈汤在当时悬挂奴郅支单于的首级时喊的。
如今,大汉虽已不复武帝时期之强盛,然于塞外蛮夷而言,仍是难以望其项背之存在。
是以,如今藁街上的诸蛮夷邸,仍有西域及其大汉周边各国使臣。
而大汉十三州各郡郡邸亦在藁街上,与诸蛮夷邸毗邻。
这郡邸本是承担十三州地方各郡与中央政务往来的机构职能。
可如今天下群雄割据,烽火遍布十三州。
是以各郡邸,已沦为各州郡官员入京的驿站了,名不副实。
而卫固和卫觊,便居河东郡邸之中。
“卫觊,卫伯觎,老夫最后再问汝,这蔡家,汝去是不去?!”室内,卫固望着身前的侄子卫觊,老脸通红,语气极为愤怒的质问了一句。
“伯父,觊有何掩面去见弟妹?”卫觊冷着脸,直视卫固,浑然不惧。
“孽障!孽障!孽障!”
卫觊气得那佝偻的身躯发颤,胸口快速起伏,手中拐杖不断重重杵着地面,发出咚咚大响。
“好好好!你清高!”
“汝卫伯觎清高,是老夫无耻下贱,甘当那为王允驱使之牛马!”
“不去便罢了,老夫不求你,自去便是!”
撂下一话,卫固转身便走。
然临到门口,卫固忽又驻足回首,寒着声道:“自今日起,你便放下族中一切事务,全都交予卫嬴,你,便一心治你的学去吧!”
话罢,卫固手中拐杖重重一杵,头也不回离开,似失望至极。
卫固一走,全凭一股书生意气支撑着的卫觊,重重坐回了矮塌之上。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觉得甚是松快。
治学?
呵呵!
想到族中和庄里那些聪慧的孩子,卫觊忽笑出了声来。
治学,亦没什么不好的。
起码可以远离族中这些蝇营狗苟的腌臜事。
吕府,酒宴正酣,堂中氛围已经彻底被礼乐歌舞带了起来。
堂中宾客虽不至于是放浪形骸,但听着那激昂的建鼓之声,望着场中舞伎那举止有力的踏鼓舞,不少人已是忘了来赴宴是看热闹的初衷,在那摇头晃脑,满脸愉悦之色。
案前,吕琮用随身小刀割了块鹿肉,捏在手里,脸色麻木的吃着。
并非是难吃。
这鹿肉是家里的庖厨从中午便开始小火慢慢炙熟的。
不仅洒了胡荽研磨成的粉末,还刷了以胡蒜、芝麻和蜂蜜调制而成的酱料,甚至还有胡椒。
这烧烤配方是吕琮给家里的庖厨的,和他亲手烤的,差不了多少。
要不然典韦那头猪,今天怎会死在庖厨院里不出来。
堂中宾客,今晚吃得最多的,就是这些炙肉。
个个都是满嘴油光。
吕琮吃不下,纯粹是被这宴席上的礼仪给约束的。
还有被吕布给瞪的。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刚才已经被身边狗爹给五马分尸剁成渣渣了。
就因为他吃得多了些。
依进食之礼,宴饮之上,不可过量抓取共器中的饭食。
这叫,毋搏饭。
还有,毋放饭,毋咤食,也就是吧唧嘴。
连喝汤都有个毋嚃(tà)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吃完了还有个毋刺齿,不能剔牙。
毋得吕琮爷爷的老伴老毛病又发作了,有点疼。
就连案上的所有东西,都不能乱动,都是有着固定的位置次序的。
比如,右手边放的是方便食用的肉块、菜、羹、酒、醋、酱等。左手边放置的则是带骨的肉、脍、炙、葱、饭等相对麻烦的食品。
吃个饭都要被框得死死的,没啥意思。
可这就是进食之礼。
“怎地不吃啊,朕记得你食量颇大,莫非朕记错了?”
吕琮正愣神,心中猜着王允会在何时动手,忽耳边传来刘协乐呵呵的声音。
吕琮看了刘协一眼,右眉一挑,咬着腮帮子。
今晚这亏,他吃大了。
一见吕琮这表情,刘协心中便嘎嘎乐,忍俊不禁,打趣道:“朕桌上的好吃,这炙鹿肉很是不错,要不过来与朕同坐?”
嗯哼!
刘协话音未落,吕琮还没反应,一旁的吕布含在口中的一口酒差点没吓喷。
吕布看着自家狗崽子,眸间满是震惊。
与皇帝同坐。
他万万没想到,自家这狗崽子与皇帝竟相熟到了这般不可思议的地步。
吕琮当初入洛阳宫中,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刘协身子侧后,那佾位上,苗祀嘴角噙笑,忽咳了声,提醒刘协注意场合。
刘协却并不理会。
“小乌龟,坑我就算了,别逼我干你哈!”吕琮往刘协那边歪着身子。
御座上的略高的刘协亦歪了过来,二人隔空低语。
闻言,刘协嘴角一抽,正回了身子,目不斜视,有点怂了。
没辄,这小子是真敢打。
听得自家狗崽子回的这话。
吕琮右手狠狠一颤,酒斛中的温热的浊酒,溅了满手,还飞了点到脸上。
另一侧,恰逢堂中舞乐骤止,因而王允,淳于嘉,马日?三人都听到了刘协和吕琮的对话,虽然不是很清淅。
王允蹙眉看着吕琮。
淳于嘉脸上笑意更盛几分。
马日?老脸上则是流露出短暂的错愕后,恢复如常,老神在在,仿佛没听到。
而座下堂中其馀人,见得吕琮和刘协这般相熟,亦纷纷交头接耳交谈了起来。
此刻,人人心惊。
没想到吕布家这位在京师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竟与皇帝这般熟络。
一时间,堂中众人心思各异。
皆不由开始思忖,待会自己该站哪一方。
如今王允权威日盛一日,朝中已无人能掣肘,就是过于霸道了。
淳于嘉等人若能通过这桩婚事和吕布联合,势必能与王允抗衡。
最重要的是,皇帝刘协亦站在吕布这边。
是以,如何决择,他们需仔细决断。
这朝堂站位,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轻则丢官罢职,重则牵累家族。
是以,此事不得不慎重。
不多时,堂中曲终舞毕,忽静下了些许来。
这时,刘协左侧座中的王允,忽起了身。
一时间,堂中众人心神皆不由得一振。
来了!来了!
王允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