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骤止,禁若寒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允身上。
众目睽睽。
王允先甩了甩两手那宽大袍袖,又整了整衣冠。
旋即,步履沉稳地走到堂中,面向御座上的刘协,深深揖了一礼。
“陛下,今日乃吕府纳征喜宴,本是佳事,喜事,”王允声音清朗有力,言辞之中隐约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然,老臣斗胆,于陛下驾前,有一事不吐不快,是如鲠在喉!”
“卿若有话,直说便是。”刘协开口,话罢,喉间吞咽了下。
得了刘协准允,旋即,王允原地转了一圈,目光如电般扫过堂中众人。
最后,王允的目光落在了吕布身上,猛然抬手,双目睁大,爆喝一声,如洪钟骤然撞响,道:“吕布,无耻之徒,悖逆礼法,无耻之尤!”
“哗!”堂中一阵喧哗。
来得快,去得亦快,转眼又禁若寒蝉。
堂下百官,听得王允这番叱骂,登时个个脸上那叫个精彩。
所有人都没想到,王允竟直接朝吕布亮了剑,竟这般的直来直去,竟完全没给吕布留哪怕半分的面子。
一时间,在场百官心中纷纷一凛,暗道今夜此事怕是要难以善了了。
亦有面露忧虑者。
如马日?与士孙瑞这如今已经渐渐淡出朝堂的中间人。
如今王允手握社稷无上权柄,吕布手中更是掌控着如今长安泰半军队。
这两人无论最终哪一方胜出,都可能酿出滔天祸事来。
刘协右侧,父子俩面面相觑,大眼瞪大眼。
吕布被王允这突如其来的怒喷,给骂得有些发懵。
吕琮亦蹙着眉。
这老头今晚吃枪药了定是,上来就这么猛。
不过这就是王允,是他性格之中的那一份肛裂,这倒是没弄丢了。
吕布回过神来,脸色极为恼怒。
他做错啥了,不就给儿子娶了个好媳妇,顺带和你王允的政敌政勾搭一下吗。
你至于这般骂人,这般不留情面吗。
正要起身,小臂忽为人拽了下。
吕布疑惑地看向吕琮。
“阿父,有点自知之明好吗。”吕琮声音压得极低,还顺带白了吕布一眼。
吕布气得呼吸一屏,却没说什么。
当堂打孩子,不太好!
先忍着,回去,没人了再揍,且能揍个通体舒畅,正好撒撒气!
吕琮正要起身应战,这时,王允又开口了。
“礼记有云,夫礼,始于冠,本于婚,重于丧。这婚姻之事,乃人伦纲常,万世之始也,不可不慎。又有云,父母之丧,三年不政,此为孝之根本也。我大汉天子,以孝礼治天下,”
正说着,王允猛地旋身,抬手直指吕布和吕琮父子俩。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允那食指由右向左,划过了刘协,“是以,臣民,又岂能悖逆!”
这最后一句,王允骤然加大了音量。
让那“悖逆”重若千钧的两字,在死寂的大堂之中回荡着。
王允这番话,令得座中百官纷纷点头。
便连末席间的胡赤儿这胡奴,胡轸和杨定这两粗通文墨的莽汉亦跟着点头。
以示认可。
“今,卫家妇蔡氏,蔡琰,夫丧未满三载,热孝尚在其身。
其父蔡邕,身为帝师,更是我大汉名儒,名满天下,是以,更应当恪守礼法,为天下表率。
然,奋威将军,为攀附高门,竟趁人之危,以蔡邕之安危,逼迫蔡家,欲为其子,强娶那卫蔡氏。
此举,非但是置蔡邕于不义,更是陷陛下年幼懵懂,不察,更是视我大汉礼法于无物!”
话落,在场众人神色又是一振。
杨赞,崔烈等与王允穿一条裤子的,无一不是神色振奋,挂着一副胜券在握之脸色。
御座上,刘协瞬间看向吕琮。
淳于嘉亦是。
只是这老二听了王允这番老论调,嘴角竟流露出了一缕不齿笑意。
似乎王允这番言语举止,早就在其预料之中。
随即,淳于嘉将目光转向已经站起来的吕琮,嘴角玩味笑意愈浓。
吕琮脸色凝重。
王允这番话,很毒。
这老儿这一次,竟将蔡家给摘了出来,说成是他吕家执意要成这桩婚事。
这打的什么主意,吕琮岂能不知。
王允这是在给蔡家递台阶,同时还能少一个对手,又何乐而不为。
他这是还以为蔡琰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该由蔡家那些宗族耆老来定啊。
可笑!
随即,吕琮面带微笑,举步走了下来,首次公开卖,咳,亮相。
登时,吕琮身上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目睽睽,只见一袭白袍的吕琮,举止间没有丝毫慌乱,走到王允身前不远站定。
而后,吕琮先向刘协行了礼,然后才转向王允,姿态很是谦逊。
光吕琮那俊俏的五官和这番从容举止,便已是入了诸多人眼,被牢牢记在了心中。
“这吕家子,当真生得不凡,就是不知这性子是否随了其父!”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亦有人为吕琮姿容气度而感叹。
“直娘贼,又让这畜产的出了风头。”末席,刘诞腮帮子死死咬着,那一口微微泛黄的牙齿,都快让他给咬碎了,一脸恨恨。
他与吕琮在太学时就不对付。
这世上,怎么能有比他还风骚的。
绝对不行!
淳于嘉亦为吕琮那在其外的金玉看得赏心悦目,眸间竟有一丝考校之意闪铄。
“王公所言,乃至正之礼,小子受教。”
这时,只见姿态谦逊的吕琮朝王允行了个天揖礼,礼敬了一句。
“然适才王公所言,有所谬误,”吕琮环视堂中众人,“是以,小子斗胆,先纠正王公言中谬误,再言其他,言王公口中之礼。”
“这两家婚事,非如王公所言,是我吕家强行求娶,更无威逼胁迫,趁人之危。”
“此桩婚事,之所以能成,乃是我与昭姬,两情相悦,欲伴终生。
是以,我父请了伐柯,携了礼雁,登门纳彩,问名,纳吉,直至今日纳征礼成,两家互定婚盟,仅此而已。”
话罢,吕琮话锋突转,语气异常坚定,不卑不亢再道:“适才,王公所言,虽符礼法,然,礼法之设,本乎人情,通乎权变。
圣人制礼,亦曾曰,缘情制礼,非是教人拘泥于条文,而罔顾生民之实情。”
吕琮清亮略显浑厚之声,同样在堂中回响,清淅钻入每个人耳中。
座中,士孙瑞、种拂、周奂等人听了,不禁点了点头。
他们非是为立场,而是吕琮所言,确实如此。
就连坐在士孙瑞身旁的杨赞,亦下意识点了下头,反应过来又装无事发生。
颇为滑稽,给他身后那些朝官,都给看乐了。
御座上,刘协亦眉开眼笑,他隐约猜到吕琮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吕布见堂中有许多朝臣点头,他心中一松,脸上不仅笑容回归,还多了一缕自豪。
这是他生的狗崽子。
王允眸间亦有讶异之色,但只是一闪而逝。
随即,王允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目光审视着吕琮,道:“吕琮,汝这是要与老夫“论礼”乎?!”
“论礼?呵呵,王公好雅兴。”吕琮笑容中有讥意。
话落,吕琮话锋徒然凌厉起来,“只是不知,王公欲论的是《周礼》?《仪礼》?亦或是……”
“如何欺君罔上之礼?又或是怎样结党营私之礼?!”
霎时,堂中人人色变。
王允脸色亦狠狠一沉。
“若论后者,请恕小子才疏学浅,着实是一窍不通,或可向王公,请教!”
话罢,吕琮呲着一口大白牙,直勾勾盯着王允,笑得是人畜无害,还似模似样地拱手作揖,极尽讽刺之能事。
“哗!”
顿时,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