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府。
“叔父,让琰儿去吧。”
“琰儿,你不能去。”
“你若去,必将名声尽丧!”
前堂院中,叔侄对峙。
看着身前冷着脸的蔡琰,蔡谷亦板起了脸,坚决不与蔡琰让路。
“来人啊,送女公子回院中,好生看顾!”
蔡谷一声呼喝,身后几名僮仆,立即将蔡琰团团围住。
见蔡谷如此的坚决,态度一改往日,蔡琰秀眉微蹙。
深深看了蔡谷一眼,蔡琰忽问道:“叔父可否告知琰儿,适才那卫固前来,究竟与您说了何事?
族中来信,又说了何事?”
闻言,蔡谷沉默了,脸色有些纠结起来。
“事到如今,你去亦晚了。”沉吟片刻,蔡谷开了口,“卫家许诺,日后供给族中之盐铁添五成。“
听了这话,蔡琰似半点不意外,眸间反而是流露出狐疑之色。
她这叔父,非是好财之人。
这盐铁之利,还不足以让他这叔父毁诺。
这背后定另有缘由。
定定看着蔡谷,蔡琰眸间一亮。
继而眸光咄咄逼人,忽问道:“叔父午间告庙宴使后,可是去见了那王允?
!”
“你竟知道?”
蔡谷双目猛然瞪大,脱口而出。
然话一出口,见得蔡琰脸上果然如此的神情变化,便知自己上当了。
挨诈了!
一时间心中是哭笑不得。
当真是女大不中留。
那点心眼子,全往自家人身上使。
“他应承了叔父何事?”蔡琰脸色尤如万年寒潭般清冷。
“王公许了叔父一九卿之位,会将我蔡家从此桩婚事中摘出来,不让我蔡家名声受损。”蔡谷苦笑连连,“你亦知叔父向来是无心仕途,叔父在意的是你阿父。
王公已答允,会立即无罪开释大兄。
只需我蔡家——”
“断了与吕家的婚事。”蔡话未说完,蔡琰便接话打断。
“恩!”蔡谷头点得有点心虚。
活了这般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做出毁诺这等下作之事。
可他亦无法。
前些时日蔡琰以自身为代价救父之事,他给圉县族中去了信。
昨日回了信。
族中耆老因消息滞后缘故,不知如今朝中局势,是以并未反对蔡琰的做法。
但却在信中再三告诫他,吕布可利用。
事若成,便可毁诺。
总而言之,耆老们的意思是与吕布这等素无信义反复之人,无需讲信义。
能利用则利用。
他终究是蔡家人,要为一族之声名考虑,不能由着蔡琰的性子来。
因而当王允说他能将蔡家从这桩婚事中摘出来时,他便顺势答应了。
何况他本来就不同意蔡琰嫁给吕琮。
倒不是他嫌弃吕家是边地贱族。
而是吕家的名声太差,注定了不会有好下场。
因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蔡琰往火坑里去跳。
是以,即便当下蔡琰会怨他乃至恨他,他亦要阻止这桩婚事。
这是他身为叔父的职责,亦是一族之长的责任,有义务看顾好族中人。
“琰儿,此事已成定局,何况此事亦非叔父一人之决定,乃是叔父与你阿父共同之决定。”
提起蔡邕,蔡谷目光有些不自然,似有些心虚。
因为昨日见蔡邕之时,撒了个小谎。
蔡琰恍若未闻,双目有些呆滞,那颗聪慧的脑袋却已然全速运转。
“卫固,卫家!”
猛然间,蔡琰双目陡然瞪圆,眸间满是惊慌之色。
“嫁妆,是嫁妆!”蔡琰喃喃自语,“不好,吕家有难!”
旋即,蔡琰右手袍袖中猛然滑落一把短匕,她握在手中,横举到自己脖颈前。
“叔父,琰儿再问一句,今夜,这路,您让,还是不让?!”
“琰儿!你!”蔡谷被吓了一大跳。
“哎呀!”旋即,蔡谷猛一拍大腿,挥退了左右仆人,“罢了,罢了罢了!”
望着蔡琰匆匆离去的背影,蔡谷眸间很是复杂。
恐怕,已来不及了吧。
那吕家父子,无德无才,又如何能扛得住王允此番谋划。
今夜注定要落个惨淡下场。
吕府。
此时吕琮正火力全开的,全力评击卫固及其卫氏。
趁他懵,要他命。
“卫郡丞口口声声称我新妇乃你卫氏妇,生是卫家人,死是卫家鬼。
那么琮不禁又要问了。
自那卫仲道不幸病逝,至今已近两载。
这期间,蔡氏无嫁妆体己便罢了,那你卫氏是否应尽赡养义务?
可你卫家这年多来,可曾往圉县送过粒米,尺布,赡养于她?”
“她孤身一人在圉县,你卫氏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难道这便是你河东卫氏这等名门望族的礼数?
这难道便是卫郡丞适才口中的仁义?”
话罢。
吕琮环视堂中百官,朗声笑道:“诸位,试问世间可有这般对待亲人之理?”
堂中众人纷纷摇头,回应吕琮。
见状,吕琮猛地旋身看向卫固,抬手再度一指,道:“是以,这分明就是“归宗义绝”,是卫家贪图财货扣下嫁妆,作为放还新妇之条件!
此乃天下妇人归宗俗例之中,最为人所不耻,却又屡见不鲜的号龄勾当!
汝卫家如今竟还有脸以此来佐证她仍是你卫家妇。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当真是无耻下贱至极。”
看着吕琮,卫固一双老眼瞪的浑圆,老脸上神色惶惶,急得满头大汗。
他有再辩,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因为吕琮说的便是事实。
都怪那卫仲道之母,贪婪成性,连新妇嫁妆亦凯觎。
枉他在与王允谋划之时,还曾庆幸于当初扣下了蔡琰的嫁妆,如今可以当做铁证来使用,以助王允成事。
不曾想这嫁妆竟是一把双刃剑。
伤人,更伤己。
如今面对吕琮的这番质问,他是怎么说都是错,更不敢再胡言乱语。
如今这朝堂之上,王允并非完全是一手遮天。
这几日在长安他瞧得分明。
如今这朝堂之上,皇帝正在扶持吕布和关东一党联结以抗衡王允。
此子用心亦真真歹毒。
当下,他根本就无法解释卫家为何既不管人,又不归还嫁妆的行为。
若仍坚持称蔡琰为卫家妇。
那卫家这一年多以来对蔡琰的不管不顾,便自证他卫家就是一个冷酷无情,毫无仁义,连儿媳嫁妆都贪图的无耻之族。
届时,卫家数百年积攒的清誉将大大受损。
若谎称他们对蔡琰有所供养,此亦是取死之道。
这种事情极易被查证。
蔡琰在河东和圉县究竞是何境况,一查便知。
若他敢这般说,淳于嘉等关东士人是求之不得,势必不会放过他。
到时便是欺君之罪,要牵累整个卫氏。
总之,如今是怎么说都是错。
王允看了眼卫固,神色淡漠的转身走了。
旁侧,杨赞等人见了,亦相继回到座中,如一群斗败得公鸡,蔫了。
吕琮瞥了卫固一眼,抬脚往此刻五官都笑飞了的吕布走去。
途经卫固时,脚下略作停顿,一语双关道:“这题要是不会做,就选西八!”
旋即,吕琮抬头看了王允一眼。
二人目光在空中狠狠地撞了下。
旋即,吕琮收回目光,回到座中。
而堂中百官,看着呆若木鸡的卫固,又看看座中与吕布正有说有笑的吕琮,皆摇了摇头。
王允又败了!
虽然吕琮也没有证据证明蔡琰已经归宗。
然而重点却不在这上面。
而在人心。
这蔡琰究竟是不是卫家妇,这堂中人,天下人,心知肚明。
卫固,输便输在这上面。
这吕氏子,是在攻心,此子当真善算人心。
看看眼前这卫固。
如今他所面临的局面,便是必须在承认无情和承认撒谎之间做出选择。
无论选择哪一边,他坚持的那所谓的蔡琰是卫家妇,都会彻底崩塌。
无半点可信。
这是一个死局,卫固他出不来了。
想清了其中蕴含的谋算,一时间,堂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吕琮。
一时间只觉心中格外的惊悚。
此子,当真是吕布亲生子?